記憶的碎片
林晚把那張實驗記錄摺好，放進口袋裡，和地圖、巧克力放在一起。
她站在那塊鐵牌前，又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永生計劃·017號觀測點。
然後她轉身，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阿飛跟在她身後，兩個人沒有再說話。
回程的路比來的時候感覺更長一些，也許是已經看過了一遍，沒有了新鮮感，只剩下重複的腳步和水流聲。
他們爬出地下水道入口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黃昏的光線灑在街道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回到據點的時候，耗子正坐在一樓門口，手裡拿著一根木棍，在地上畫著什麼。
看到他們回來，他站起來：“回來了？我還以為你們今晚要住在地底下呢。”
“差一點。”阿飛把砍刀解下來，靠在牆角，“下面比想象中大。”
林晚沒有參與他們的對話。
她徑直走上樓，推開三樓的房門。果果坐在床上，手裡拿著那支鉛筆，正在一張廢紙上寫著什麼。
聽到門響，她抬起頭：“姐姐，你回來了！”
“嗯。”林晚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來，“在寫什麼？”
“在寫名字。”果果把紙舉起來給她看。紙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名字：林晚、阿飛、耗子、鋼鏰、果果。字跡歪歪扭扭的，有些筆畫還寫反了，但能看出來她寫得很認真。
林晚看著那張紙，沉默了一會兒。
她伸手指了指“果果”兩個字：“這個字寫錯了，少了一橫。”
果果低頭看了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拿起鉛筆，在那個字上加了一橫。
林晚看著她認真的側臉，沒有說話。
她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那張實驗記錄，紙張的邊緣扎著她的指尖。
她想起那張紙片上寫的話。
“記憶可以被偽造。”
她看著果果，看著這個在她面前活生生的小女孩。
“她的笑容，她的聲音，她寫字時歪歪扭扭的筆畫，這些都是真實的嗎？還是說，它們只是被植入她腦海裡的虛假記憶？”
“姐姐，你在想什麼？”果果抬起頭，看著她。
林晚回過神來：“沒什麼。你繼續寫。”
果果低下頭，繼續寫她的名字。
林晚坐在床邊，看著果果寫字，腦子裡卻一直在轉著那張實驗記錄上的話。
記憶可以被偽造。
她想起很多事情。
【她第一次見到果果的場景，她跟阿飛在樓梯口抽菸的對話，她跟鋼鏰在城西那棟房子裡吃的那個饅頭】
這些事情，哪些是真的發生過，哪些是假的？她分不清楚。
她站起來，走下樓。
阿飛還坐在一樓門口，正在用一塊布擦他的砍。看到她下來，他抬起頭：“怎麼了？”
“那張實驗記錄，我想再看看。”林晚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紙片，展開，放在茶几上。
阿飛走過來，低頭看了看那行字。
“第7號樣本：記憶移植成功。受體對供體的記憶產生了真實的情緒反應。結論：記憶可以被偽造。”
“你覺得這是什麼意思？”林晚問。
阿飛沉默了一會兒：“意思是，有人可以把別人的記憶塞進你的腦子裡，讓你以為那些事情是你親身經歷的。”
“但那些情緒是真實的。”林晚說，“上面寫著，受體對供體的記憶產生了真實的情緒反應。也就是說，即使記憶是假的，感受是真的。”
阿飛看著她：“你懷疑你自己的記憶？”
林晚沒有回答。
她低下頭，看著那張紙片，手指在邊緣輕輕摩挲著。
她想起第一次迴圈的自己留下的那封信。
“不要相信你所有的記憶。有些記憶是假的，是被植入的。”
她一直以為那封信是在提醒她提防別人，但現在她突然意識到，那封信可能是在提醒她提防自己。
她不知道自己哪些記憶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林晚。
那個寫了這本小說的撲街作者，還是說……
她只是一個被植入了林晚記憶的實驗體，被扔進這個迴圈裡，一次又一次地重複著同樣的選擇。
她把手伸進口袋裡，摸到那四塊巧克力。
她拿出一塊，翻過來，看著背面刻的字。
【別再查了】
這是沈昭給她的第一塊巧克力。
她當時以為這句話是在警告她不要追查鋼鏰的去向，但現在她突然意識到，這句話可能是在警告她不要追查自己的過去。
她把巧克力放回口袋裡，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只有遠處幾棟建築物的輪廓在暮色中若隱若現。
風吹動荒地上的野草，發出沙沙的聲響。
“我明天想再去一趟城西。”她說。
“去找鋼鏰？”阿飛問。
“嗯。有些事情我要問他。”
阿飛沒有攔她，只是點了點頭：“早點回來。”
第二天早上，林晚出發去了城西。
她沿著上次走過的路線，穿過荒地，繞過那棵被雷劈斷的老樹，遠遠地看到了那棟孤零零的房子。
鋼鏰坐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塊幹饅頭，正在慢慢地啃。
看到她走過來，他停下了咀嚼的動作，看著她：“你又來了。”
“嗯。”林晚在他旁邊蹲下來，“我有事情要問你。”
鋼鏰沒有說話，等著她繼續。
林晚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實驗記錄，遞給鋼鏰。
鋼鏰接過去，低頭看了看那行字，臉色沒有變化，但他啃饅頭的動作停了一下。
“你見過這個東西嗎？”林晚問。
鋼鏰沉默了一會兒：“見過。第一次迴圈的時候，你從地下水道帶回來一張一模一樣的。”
林晚愣了一下：“我告訴過你？”
“你給我看過。”鋼鏰說，“你從地下水道回來後，第一時間來找我，把這張紙給我看。你問我，你覺得我的記憶是真的還是假的。”
“那你怎麼回答我的？”
鋼鏰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我說，我不在乎你的記憶是真的還是假的。我只在乎你現在做出的選擇。”
林晚沒有說話。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指上那點暗紅色的血漬還在，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顯得有些刺眼。
她搓了搓手指，血漬沒有掉。
“那你現在還在乎嗎？”她問。
鋼鏰沒有回答。
他把那張實驗記錄摺好，還給林晚，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我去給你倒杯水。”他說，轉身走進屋裡。
林晚坐在門口，手裡握著那張實驗記錄，看著鋼鏰的背影消失在門內。
她想起第一次迴圈的自己留下的那封信。
她想起那封信裡的一句話。
“鋼鏰比你想象的更重要。他不僅僅是記得第一次迴圈的人，他還是連線兩次迴圈的橋樑。”
她抬起頭，看著灰白色的天空。
雲層很低，像是壓在頭頂上，讓人有些喘不過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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