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聽發音，周晗就知道了。
英語和許多其他外語中，都沒有zh這個音，再加上熟悉英語發音的人，更習慣用重音區別語義，而非聲調。
所以，李宥琳讀的是zhou，聽到周晗耳朵裡，卻是Joy。
“咱們還是洗個澡，去吃飯吧。”
周晗妥協。
Joy就Joy。
到底出了國，為交流方便，少不得有個英文名。
正式場合不用就是了。
巧得很，李宥琳帶周晗來的這家餐廳，也在魯賓斯坦大街。但不是周晗昨天來過的街頭，而是在街尾。
她本想打個車，可李宥琳精神好的很，一路步履生風。
李宥琳腿長，步子邁的大，周晗追在她身後跑了一路，差點累掉剩下的半條命。
翻開選單，周晗驚奇的發現，這家選單不是那種把宮保雞丁翻譯成chicken cucumber and olive oil的西貝貨，但有可能老闆也不知怎麼翻譯，索性貼了一張配料十足，色澤誘人的照片。
也是相當友好。
周晗看了一本子非常有食慾的圖片，口水瘋狂分泌，這個也想吃，那個也想吃。
豈料，大美人指著圖片上的冰美式，細聲細氣對侍應生說了個coffee，就合了選單，明確表達自己已經點完菜的意思。
她大為震驚：“你午餐就喝一杯咖啡，下午還有力氣訓練嗎？”
李宥琳答的理直氣壯，理所當然：“我下午要跟男朋友坐遊輪觀賞涅瓦河，不去冰場。”
周晗瞠目結舌，好幾次，話已經到了嘴邊，又不得不咽回去。
她上次被人噎的說不出話，還是上次。心裡其實想說，姐姐你如果提前說你吃完飯要出去約會，我可能就不跟你出來了。
這大概就是中國人和外國人之間的思維差異。
許多事情，外國人覺得十分正常，中國人卻會出於各種各樣的原因，覺得匪夷所思。
李宥琳沒有多說自己的男朋友，也沒覺察周晗細微的心情變化，繼續詢問她的訓練時間表，熱情的表示，可以約一個兩人都休息的時間，去附近公園觀光。
周晗有點招架不住。
今天看來，她和李宥琳的行事風格差距很大，需要再磨合一段時間，才能適應她的節奏；而且近半年，周晗把所有能量都用在了冰場上，暫時抽不出時間參觀公園。
但她還有更好的理由：“我還沒有和Maks對課表。”
這是真的。
今天是周晗駐訓的第一天，她的助理教練Maks同事負責多個受訓運動員學習，比陀螺還忙，尚且沒抽出時間和她討論課表。
“好吧，那隻能下次再約了。”
李宥琳優雅的喝完最後一口咖啡，笑看著周晗。
她更招架不住了，三下五除二吃完飯，兩人一起出餐廳。
順著魯賓斯坦大街往回走了五分鐘左右，李宥琳停下步子，漂亮的丹鳳眼一彎，笑眯眯道：“Joy，和你一起用餐很開心，那我們就在這裡分開吧。明天見。”
說完，頭也不回的離開。
周晗望著她消失的方向，找了許久，看見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畫著的地鐵標誌，感慨一句原來如此，悻悻回冰場。
下午，周晗繼續偏安一隅，糾正自己的發力點。
好訊息是，經過一天的努力，她終於有一點正確發力的感覺，並且承認阿廖沙冰場有點東西；壞訊息是，她依舊沒有找到和Mask對課表的機會。
但這不是特別要緊的事。
對周晗而言，她此來就是學技術的，不論對不對課表，都要來冰場練習。
嘴長在她身上，有問題完全可以當場問。
等她進步到值得Maks重視的水平，他自然會圍著她轉，甚至阿廖沙也會出現。
四個小時練習，周晗身上的汗疊了一層又一層，她沖澡的時間比別人長，又接了一個國內朋友的電話，等出冰場時，樓道已經沒幾個人了。正在和維護冰場的鬍子大叔說再見，餘光忽然瞥見一個熟悉的背影。
細腰腿長，身姿筆挺。
是那個眼睛十分漂亮的男人。
周晗下意識追上去，拐了個彎，卻見那人進了Aurora。
如果是一兩個小時前，她一定會跟著他一起進去，她想認識這個人。但現在Aurora已經閉館，她再跟進去，顯然不合適。
正猶豫要不要等，又接到張非電話。
他沒有要緊事，只說回去問了一圈人，連師父師孃都沒有他那位在聖彼得堡定居的師兄的聯絡方式。
“五年前出國，師兄就跟失蹤了一樣，再無音訊。”
這情況確實少見，連師父師孃都不聯絡，看來是個半點師門情誼都不顧的。
張非居然要把她託付給這樣的人照顧。
周晗忍不住皺眉：“一出國就跟所有人斷了聯絡，要麼是這個人心狠不念情，要麼就是他失望透頂，一輩子都不想再和國內的人和事有瓜葛。幸虧您沒找到他，否則真說不準我是受他照顧，還是被他虐待。”
彷彿中了一iang，電話那頭沒了聲響。
默默無言半晌，張非說了一句“你好好訓練”，狼狽的掛了電話。
看一眼時間，臨近七點，外面天都黑了，周晗在心裡感慨一句緣分沒到，收拾東西準備回家，一回頭，卻見那個挺拔的人影就站在Aurora門口，正用那雙漂亮無極的眼睛，望著她。
時間停止，世界安靜。
周晗一張臉紅透，耳邊陣陣嗡鳴，身邊一切似乎都變的虛幻，只餘胸腔中一聲快過一聲的震動，提醒她。
那個人真的站在原地，在看她。
“你要找我嗎？”
他俄語說的好聽，中文說的更好聽。
周晗心跳的更快了，半晌，她終於聽到自己的聲音，還算平靜：“對。”
怕表現的不夠堅定，她特意重複一遍：“我要找你。”
再抬腿，周晗彷彿踩在棉花上，身與心都浮在半空，飄飄蕩蕩；但她又能準確感受到，自己朝那人走過去的每一步，都既平又穩。
隨著兩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站到他面前時，周晗心跳恢復正常，連臉上快要燒起來的熱度，都消失的所剩無幾。
這些都是外在表現，實則，周晗心裡還很緊張。
“暴雪那天遇見，我就覺得你眼睛好漂亮。昨天在機場遇見，今天又在這裡遇見，我總能一眼認出你，所以，我想認識你。知道你是中國人，我更想認識你了。這麼說會不會太直白？”
男人依舊戴著口罩，周晗辨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見他眼底一閃而過的詫異。
“確實很直白。”
他這麼說。
周晗反而不像剛才那麼緊張，也想起來該怎麼笑了。
“你是Aurora的員工嗎？”
“算是吧。”
男人邁步，跨出去一步比周晗兩步還要遠，但他走的不急，所以，周晗追的也不辛苦。
甚至，他還會停下來等周晗：“你想認識我，是為了問我是不是Aurora的員工嗎？”
當然不是。
周晗想認識這個人，是因為他眼睛好看，身材也好。
她能記住他，覺得他眼睛好看只是一小部分原因，更多是因為他像個發光體一樣，本身氣質就很出眾，會讓所有見過他的人，都注意到他。
“我想問，你是一邊做司機，一邊在Aurora工作嗎？”
雖然幾次遇見，這個人都戴著口罩，但周晗心裡就是有一種十分強烈的直覺，他一定很好看。
就像美玉只會裝在寶匣裡。
他生了那麼漂亮的一雙眼睛，長相也一定不會難看。
“小朋友。”男人腳步重新停下，漂亮的眼睛裡含笑，看著周晗，“瞭解一個人之前，你是不是應該先讓對方知道一下你的名字。”
他的眼睛真漂亮，笑起來更漂亮。
只是被這樣一雙眼睛看著，周晗就覺得開心：“我叫周晗。”
男人提步，繼續往前走。
周晗卻停住。
她終於明白，航站樓外，她莫名的失落是從哪裡來的了。
這個男人，又漂亮身材又好，怎麼能卑躬屈膝，給人拎箱子開車呢？
那會讓他染上塵埃。
他應該站在燈光最璀璨處，受萬眾矚目。
“你呢，叫什麼名字？”
看出男人不想回答上一個問題，周晗追上去，希望他能回答這個更簡單的問題。
男人腳步停在樓梯口，周晗能明顯感覺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臉上停了半分鐘。
就在她以為男人也不想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聽到了他的答案：“姜佑。”
姜佑步伐再起，依舊不疾不徐。
周晗跟他一起走樓梯：“姜佑，你是Aurora的教練嗎？”
那天在機場接人，時間很早。
周晗判斷，那只是他的兼職。
仔細想，又覺不對。
張非特地瞭解過，Aurora的教練都是花滑界成績很出色的俄國人。
還是說，他的主業其實是有錢人，或者商人的司機，Aurora的工作才是兼職？
那也不對。
有錢人家的司機，除了開車外，還要兼任保鏢和秘書角色，一天24小時，他們恐怕18個小時都要呆在僱主身邊，現在應該是最忙碌的時候。
看來，他不是某位有錢人的專職司機。
“姜佑。”
周晗加快步伐，將步子跨很大的人攔在樓梯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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