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他的退役真相，她更確認自己的看法。
姜佑是個寧願為難自己，也願意對別人寬容的人；她不是。
他們本來就是不同的人。
風平浪靜的時候，不會有矛盾；一旦起波瀾，他們的行事準則就會南轅北轍，會拉扯著雙方一起陷入痛苦。
無數個睡不著的夜晚，看著那枚已經被她取下，收在抽屜裡的戒指，周晗的心都是酸澀的，眼睛是乾的。
以前吵架的時候，她總是哭。
真正確定了他們感情的落點，周晗反而沒有淚了。
她每天正常吃飯，正常睡覺。
正常到所有人都覺得她不正常。
時間漸漸步入秋天，到了10月下旬，早晚變得很涼，周晗身體完全恢復，去體育館訓練時，需要多帶一件外套。
她在格列布和Maks的幫助下，一邊讓身體重新適應訓練狀態，一邊適應體育館環境。
怎麼說呢。
看在她實力確實比現有運動員強一大截的份上，協會雖然在FSMTA洩露事件上做出妥協，但不代表他們對她沒有看法。
以往碰面能說兩句話，或者點頭打招呼的教練們對她視而不見。
所有運動員對她敬而遠之。
圍繞著她的視線與目光更加複雜、忌憚、不屑。
所有人都等著看她笑話。
而她，也確實遇到了困難。
之前在Aurora和Trace訓練的時候，她用的是裝了FSMTA的冰鞋，這次離開，她沒有把那雙鞋帶出來。在練4A的關鍵節點，失去了FSMTA的具體量化輔助，失去了對動作精度的絕對把握，讓她在訓練的過程中頻頻受挫。
在不知道第多少次摔跤後，張非心疼了。
在他看來，周晗的身體處於剛結束複訓，重新適應高強度訓練的狀態，又有非常強的環境壓力，把FSMTA拿回來的話，她既可以輕鬆應對接下來的4A訓練，也可以更加保證後續比賽中的好成績，弱化協會對她的不利看法。
“你能看出來吧。領導們對你的評判標準收窄了，接下來的比賽，只要你的成績出現一次大幅下滑，你的職業生涯都可能宣告結束。”
“好啊，你去取。”
周晗嘴角掛著淡淡的笑，用那種很純淨的眼神看他：“我和姜佑雖然鬧成現在這樣，但我們都沒有說分手。格列布他們的工資還是他在發，你去了，見到他，讓他把格列布幾個人的銀行賬號給你，然後，我們就真的分開了。”
“那你現在是什麼意思？”
張非是個對感情一竅不通的人。
他判斷不了一段關係從確定基本判斷，到真正走到結局之間的彎彎繞繞。
他無比困惑：“那你不跟他見面，又不跟他分手。你們就這樣，吊著對方嗎？”
周晗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
從這天開始，她不斷夢到同一個畫面。
在一條水流不算湍急，河面不寬的小溪裡，有一張漁網，漁網裡困著無數條小魚。小魚們掙扎著，一條條死去，溪水變得汙濁骯髒。
然後，在她20歲生日的前一天，這個畫面忽然從夢裡消失了。
周晗拿了一張銀行卡，去前院找張非：“裡面是之前一年多姜佑幫我支付的所有訓練費用，拜託你交給他，再把我的冰鞋取回來。”
張非替她跑了一趟。
按照他的說法，這一趟，他沒有見到姜佑，但他留下了銀行卡，也把她的冰鞋帶了回來。
生日這天，周晗去了那個她一直想去，卻始終沒去的地方。
三里屯的酒吧里人影重疊，無數美好的身體在舞池裡搖晃，喧囂的DJ震的人心也跟著一晃接著一晃。
周晗安靜的坐在吧檯邊，看著眼前的一切，感覺著自己重新活躍的心跳。
一直呆到凌晨四點。
她才回家，睡了個心無旁騖的好覺。
從這天開始，她的狀態穩定下來，所有訓練又回到從前快速掌握，飛速精準的模式。
這讓一直緊盯著她，擔心她的張非，和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周晗也鬆了一口氣。
她終於可以從某種非常緊密的緊迫盯人的包裹中脫離，在結束訓練後，有限的休息時間裡，走出門散心透氣。
11月中的北京已經有點冷了。
周晗扣上外套的扣子，繼續對著亭子外的一簇菊花發呆。
但她有點聞不了菊花的氣味，那種清苦的，又有點暖燻的氣味順著風，衝進鼻腔，她控制不住的乾嘔起來。一下又一下，漸漸不能控制，眼角湧出激越的淚水，也不得不把身體弓起來，期望讓這令人無奈的生理反應快點結束。
但結果不由她。
她嘔的越來越厲害，只能翻身，將大半幅身體壓在欄杆外，一邊縱容這難忍的反應，一邊企圖重掌身體的控制權。
“周晗。”
風中驟然響起一道慌亂的，周晗無比熟悉的聲音。
緊接著，是熟悉的洗衣液香氣襲來。
周晗被淚水瀰漫的模糊視線裡，多了一瓶水。
她抖著手接過來，喝下一口想壓住這種惱人的反應，卻乾嘔著全部吐出來，又嗆進鼻腔。
“怎麼回事。”周晗的胳膊被身後人握住，身體被那股巨力撥起，人不由自主的轉了個方向，腦袋就被那雙熟悉的大手按著，埋進那副熟悉的懷裡，“忍耐一下，我送你去醫院。”
“不用。”
得益於那一連串突兀的動作，終於打斷了她的反應。
那股控制不住嘔吐的衝動也消失。
不等周晗拿包，就被人遞上一張潔淨的紙巾。
她狼狽的擦去眼角的淚水，花了點時間整理好自己，才抬頭看姜佑，向他道謝。
“怎麼吐的這麼厲害，哪裡不舒服？”
周晗動動嘴角，抿了個不明顯的笑，搖頭。
“那你是……”在某一個剎那，姜佑表情變得驚慌無措，又帶著一點不可置信無法控制的歡愉，他蹲到她面前，抬頭看她，“懷孕了嗎？”
周晗被這個問題砸的心猛烈的跳了一下，她眉眼微動，望著姜佑。
又抿出一個不太好看的笑。
不怪他會這麼想，在冬奧資格賽他離開東京之前，他們都保持著高頻又和諧的physically intimate。
如果懷孕，她確實到了有早期反應的階段了。
“就算是，我也會打掉。”周晗眼底含笑，卻將唇抿成一條直線，語氣也異常堅決，“那會影響我比賽，我怎麼可能讓自己懷孕。”
一直仰著頭看她的姜佑慢慢低頭。
他搭在膝蓋的手指顫動著，蜷了兩下，卻沒能握起來。
從周晗的角度，能看到他喉結十分明顯的滾了兩下。
姜佑起身，坐到她旁邊的長椅上：“最近訓練怎麼樣，後臺看不到你的滑行資料。”
“訓練很順利，我沒有用那雙冰鞋。”
“怎麼不用，你不練4A了嗎？”
“不練了，滑完明年冬奧，我準備退役了。”
亭外的風吹不走亭子裡的沉悶，周晗不喜歡這樣的氣氛，起身準備離開。
手腕卻被姜佑拖住：“一定要這麼絕情嗎？”
周晗停下腳步，詫異的低頭，看姜佑的眼睛，和他紅透的眼尾：“對呀。你知道呀，我就是一個不擇手段，又絕情的人。”
沒有給姜佑反應的時間，說完這一句，周晗便用了力氣，掙脫他的鉗制。
卻被人攬著腰，緊緊從身後抱上來。
“你這個狠心的人。你不把自己當回事，也不把我當回事。明知道你是這樣的人，我還是不想分手，我沒說過分手，你也不許說。周晗，我愛你，我真的愛你。別走，你不要走。”
“是你先走的。”
“對不起，我錯了。我回來，讓我回來吧。”
周晗身體不受控制的顫了一下，喉頭湧動著，哭了出來。
“姜佑，你真是我見過最壞的人，從來沒有誰這麼欺負我。只有你，一直欺負我，從第一次說話，你就欺負我，到現在還欺負我。”
“我錯了，是我的錯。”姜佑嗓子也帶起哭腔，他愈發靠近周晗，將下巴抵在她頸窩，“周晗，原諒我這一次，再對我心軟一次吧。寶貝，我錯了。”
周晗生氣的回頭，想瞪他，卻被他纏住，稀裡糊塗退到廊角。
被他按在柱子上熱吻。
明知道這樣不好，她卻又一次輕易原諒了姜佑。
快兩個月沒見的兩個人，在一起的瘋狂程度，是無法用言語描述的。
周晗明明有許多問題要問，有非常重要的話要說，卻被他折騰的什麼都忘了，睏倦難當的睡著，不知過去幾個日夜。
姜佑用數不盡的溫柔包裹周晗，無論她睡著，還是醒著，他的視線始終沒有從她身上移開。
才兩個月，他卻數次陷入混沌的迷茫。
吃不下，睡不著。
從醫院、從診所開了無數安定出來。無數次，他想把所有藥片都吞了，再喝點酒，就這樣醉死過去。又捨不得，身上的每一根神經都拉扯著他，告訴他，只有活著才能看到周晗，要活著才可以。
哪怕只是看著她。
哪怕一眼。
他像個瘋子一樣，刷她的影片和新聞，纏著格列布打聽她的資訊，跟著她，看著她。
卻發現，她沒有表現出任何一點留戀和悲傷。
彷彿他是這世上最無關緊要的一個人，失去了，沒有了，就算了。
他惱她恨她，又愛她無法離開她。
這個女人，給他的不只有愛情。
還有重燃的對生活的熱情。
對生命的渴望。
狠心的女人。
卻是他的愛人。
“周晗。”嗓子有自己的意識，在他沒反應過來之前，先叫了她的名字。
沉睡在夢鄉的人不滿攪擾，皺眉揮手，意圖揮開煩人的他。
姜佑才發現，她手上的戒指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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