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己的避風港灣,黃述玉蜷縮在椅子上,埋藏的回憶被悠揚的曲聲勾起。
可能埋藏的淺,她跟朱修榮在一起的畫面時不時冒出來。就像現在,耳畔迴盪著朱修榮聲情並茂講述他初到部隊,營長帶領他們這群新兵蛋子靠人拉肩扛,在寸草不生的荒漠建起了營房。
當戰士們看到一座塔斯提哨所出現在荒漠中,看到瞭望塔上迎風飄蕩的五星紅旗,內心的激動久久無法平息。
從那一刻,朱修榮就像那飄揚著的紅色旗幟,看著便讓人心生歡喜。
苦澀從心底噴湧而出,蓬勃向上的曲聲戛然而止。
三姐夫告訴她朱修榮結婚的訊息,沒過多久,她收到了一封來自杭城的信,寄信人叫宋琴。
信紙裡夾了一張合照,朱修榮與一個女孩站在小白楊哨所前的合照。
這個女孩大概是朱修榮的新婚妻子,也是寄信人,信上的內容證實了黃述玉的猜測。
宋琴說她獨身一人去巴爾魯克山,只為見朱修榮一面,後又作為一名記者前往烏斯格河畔,遇到蘇軍挑釁,綁架邊民,她在戰火中與朱修榮重逢,兩人一起經歷過生死。
這封信隨著包裹,將會被寄到部隊。
黃述玉推開窗戶,感受陽光灑在身上的溫暖。
巷口榕樹上的大喇叭滋滋啦啦,雜音不斷,黃述玉趴在桌子上,眺望窗外的晴空。
一道清亮的女音響起:“有維修房屋需求的同志,請本月底前往機械廠房管科登記。”
“採購部趙紅琴同志幫廠里弄來50箱帶魚……”
“接下來請大家欣賞宣傳部趙藝兵同志帶來的歌曲《繡紅旗》!”
黃述玉每日都會留意廠廣播站廣播員播報的內容,廣播裡出現“帶魚”字眼,黃述玉一把把口琴塞抽屜裡,飛速跑下樓,衝進母親房間從枕頭底下拿出舊的鐵皮盒,從裡面拿出一些錢、票。
大人們的副食本定量已經用完了,三個孩子的定量還沒動,黃述玉拿上大外甥的副食本,跑進廚房,匆忙把三個鋁飯盒裝網兜裡,拎著網兜一路飛奔到食堂。
還沒到下班的點,視窗已經排起了長隊,大家都是來買帶魚的。
帶魚一毛五分錢一份。
他們這裡很難見到帶魚,即便價格已經趕上紅燒肉了,來買的人還是很多。
黃述玉找一個視窗排隊,排了許久,才輪到她。
黃述玉把三個飯盒依次開啟,放到窗臺上。
十分巧,是她的高中同學給她打飯。在一眾打菜大媽中,黃述玉這位女同學十分亮眼,好多男同志爭先恐後到這個視窗排隊。黃述玉笑著朝她擠眉弄眼,在高中同學掐腰瞪眉下,乖乖到一旁蓋蓋子。
把飯盒裝網兜裡,黃述玉拎著網兜轉身,人被淹沒在深藍色、軍綠色的人潮裡。
黃述玉護著飯盒擠出食堂,路過副食店,進去買了一塊豆腐和一棵大白菜回家。
孟金菊下班回家,發現院門上了鎖。
述玉不在家,應該和相親物件下館子去了,孟金菊眉開眼笑掏鑰匙開門。
她到廚房,開啟碗櫃拿出剩菜剩飯,注意到鋁飯盒沒了。
想起廣播員播報的內容,孟金菊篤定述玉拿飯盒到食堂打帶魚了。
沒和相親物件下館子!
孟金菊臉上的笑容消失的無影無蹤準備午飯。
黃述玉滿載而歸,母親只留一個生氣的背影給她,黃述玉停在原處,躊躇不敢上前。
黃述玉父親黃淮周走進院子裡,視線在母女倆身上轉了一圈,從四女兒手裡拿過網兜、白菜、豆腐,放桌子上。
佳慧媽一生女兒們的氣,就不愛理人,如果他這時候離開,佳慧媽像是找到了出氣筒,心裡的火氣全朝他發。
黃淮周不敢離開。
黃家另外兩個女兒結伴回家,走進院子,看此情形,便知是小妹惹媽生氣了。為什麼不是她們爸呢?因為如果是她們爸惹媽生氣,爸不是一聲不吱站在廚房裡,而是飯不吃了,一溜煙跑回廠裡,夜裡偷偷回家,如果他推不開院門也不敢喊人給他開,悄無聲息返回廠裡,跑保衛科湊合一夜。
黃家兩個女兒的視線在空中相遇,很快錯開。
大姐黃佳慧拉走黃述玉,黃淮周極為有眼色跟上兩個女兒的腳步離開。
二姐黃佳思走進廚房,伸頭看鍋裡沒放辣椒。炒菜不放辣椒,豬都嫌棄,趁母親背過身,黃佳思抓一把辣椒放鍋裡,拿起鍋鏟翻炒鹹菜。
孟金菊自個兒都嫌棄沒有辣椒的菜,故而她看到二女兒的小動作,沒說什麼,只低聲抱怨:“你小妹沒跟謝滿江一塊兒下館子,沒看上人家。”
“小妹看上他才奇怪!”黃佳思嘟囔道。
正在掰白菜葉子的孟金菊丟下白菜,轉身從網兜裡拿出兩個飯盒,放碗櫃裡:“她饞的要死,小時候風雨無阻蹲食堂後廚門口,聞到肉香,跑到醫院喊我到食堂買肉吃。後來她不往食堂後廚跑了,整天在榕樹下玩耍,大喇叭一響,她就跟被人施了定身咒一樣,站著不動,只要廣播員提到“採購部”三個字,她撒腿兒跑醫院告訴我今天食堂一準兒有稀罕菜。”
“你小妹喜歡吃,根本受不了當知青的苦,她嫁人留在城裡,才是她該走的路。”孟金菊越說越覺得自己是對的,甩了甩手上的水,邊往外走邊說,“你小妹是家裡最小的孩子,沒照顧過人,猛地照顧謝滿江娘和孩子,她肯定害怕。我去跟她說我和你爸可以出錢請謝滿江家鄰居照顧謝滿江娘和孩子,我們時常喊她回家吃飯……”
當初小妹拿到高中畢業證,跟家人商量她先下鄉,等她和朱修榮領了證,再把關係轉到部隊隨軍。大家都支援小妹,就媽反對。媽就跟現在一樣,拿小妹貪嘴來證明小妹受不了下鄉的苦,讓大家都聽從她的安排。
黃佳思始終認為一個女人把自己的未來放在一個男人身上的想法是錯誤的,反駁媽,支援小妹到鄉下先當“赤腳醫生”,透過進修獲得執業醫師資格證,即使以後小妹去隨軍,有了這個證,小妹也可以申請進部隊醫院嘛。媽當時劈頭蓋臉罵她,說她讓小妹沒苦硬吃苦。
小妹最終同意了媽的安排,可把她氣壞了。
大姐看她生小妹的氣,私底下跟她說當年媽洗完了胃,被推進病房,爸抱著小妹、牽著大姐到病房看媽。
大姐形容那時候的小妹初到家裡惶恐不安,吃個飯都要小心翼翼觀察爸媽和她們三姐妹的臉色,不敢出門,喜歡躲在門後面,當小妹在病房看到母親,小妹捂住嘴巴不敢大聲哭。
爸笨拙的安慰小妹:“你媽生了一場小病,爸等會到食堂給你媽打肉吃,你媽吃了肉,身體就會好起來。”
小妹從此知道媽身體不好,身體不好的人要吃肉。
小妹做這些事,都是想讓媽吃肉啊。
媽卻一直認為小妹嘴饞。
媽為了給小妹遷戶口,差點付出了生命,這是事實,小妹大概因為這個原因,始終不肯跟媽解釋。
她要找媽解釋,被大姐制止。
在長姐“血脈”的壓制下,黃佳思屈服了。
現在媽又來這一出,黃佳思煩得不行。
爸不頂事,這個家全靠媽撐著,黃佳思沒辦法衝母親發火。
她麻利盛出鹹菜,往炒鍋里加了三瓢水,洗了幾片白菜葉子,切幾刀丟鍋裡,跑幾步從背後抱住母親,用商量的語氣說:“媽,謝滿江和小妹真的不適合,我們先讓小妹下鄉。小妹又不傻,如果她真的受不了,她會假裝生病回城治病。到時候我讓蔡亮想辦法給小妹弄一個不能幹體力活的診斷書,把小妹留城裡。”
蔡亮是二姑爺,在縣人民醫院上班,被醫院重點培養。
當初孟金菊還真把主意打到二姑爺身上了。述玉不同意,怕影響到她二姐夫的前程。沒辦法,孟金菊只能自己裝病辦病退,結果沒成功。
如果二姑爺幫述玉弄一份假的診斷書,一準成功。
“小妹其實還有一個退路,那就是三妹夫調到其他軍區,三妹夫在那裡給小妹介紹一個物件。”見母親態度有些鬆動,黃佳思繼續增加籌碼。
“哪這麼好調的!”孟金菊沒好氣說。
“三妹說過近期三妹夫和朱修榮一起出任務,最後名單上沒有朱修榮,我家蔡亮猜一定發生了什麼事,讓領導在出任務前一天不得不把兩人調開。兩人大機率不能一起作戰了,三妹夫被調到其他地方的機率十分大。”正所謂不破不立,興許三妹夫到其他軍區能展的更好,黃佳思小聲跟自己說。
按照二女兒的思路想下去,孟金菊發現四女兒其實有更好的選擇。
“媽,鍋開了,你把豆腐切成塊,放鍋裡。”黃佳思跑了出去。
黃淮周擔心母女倆吵起來,在廚房附近假裝收拾大姑爺淘回來的陶陶罐罐,準備聽到吵架聲,立刻跑過去勸架。每回他去勸架,他都惹火燒身,但總比母女倆吵到最後傷了彼此的感情好。
架沒吵起來,黃淮周替自己鬆了一口氣。
只要家裡出現吵架的苗頭,父親總是出現在附近,黃佳思已經習慣了,沒管父親,衝進屋裡,蹬蹬蹬爬樓梯上了閣樓。
黃佳思推門而入,想起丈夫教育兒子,兒子頂撞說‘媽也這樣做,你怎麼不教育媽’、‘爸,你重女輕男,我要到機械廠青年辦、縣醫院青年辦、市縣青年辦喊冤,讓你認識的人都知道你重女輕男’……黃佳思猶豫了一秒,退了回去,還帶上了門,敲門:“大姐,小妹,我進來了。”
黃佳思推開門,走了進去,見大姐、小妹揶揄笑她,笑她親自生了一個能治她的人。她臉一紅,像小鋼炮一樣衝過去,把大姐、小妹撞翻在床上,撓兩人癢癢肉。
三姐妹半躺在床上。
“媽同意你下鄉了。”黃佳思側頭看黃述玉。
“二姐,謝謝你。”黃述玉感謝二姐的方式,就是聯合大姐撓二姐癢癢肉。
孟金菊站在廚房門口喊:“吃飯了!”
三姐妹臉頰紅撲撲下了閣樓。
黃佳慧的一兒一女和黃佳思的兒子放學沒回家,不知道跑哪裡玩了,姐倆出門找他們。
黃述玉站在廚房門口,喊:“媽。”
“快過來幫忙擺飯。”孟金菊嘟囔道。
“唉。”黃述玉笑得很開心,走過去手腳麻利擺飯。
今天中午的飯菜量足又豐富,一盆饅頭、一鍋白菜豆腐湯、一盒帶魚,還有鹹菜。
大姐夫崔引才和二姐夫蔡亮中午在單位食堂吃飯,所以黃佳慧姐倆把孩子帶回來,一家人便開始吃飯。
飯桌上,孟金菊給家庭成員安排活,讓黃淮周吃過飯到知青辦打聽雷州有哪些接收知青的地方,讓大女兒、二女兒找人換一些全國糧票和工業票,讓四女兒在家等眾人的訊息。
黃述玉夾一塊帶魚放母親碗裡。
四女兒打小就護肉,她不僅護自己碗裡的肉,也護別人碗裡的肉,只要她把肉夾給你,不管你把肉夾給誰,她都會把肉夾回你碗裡,盯著你把碗裡的肉吃完,才埋頭乾飯。孟金菊和傳統的父母一樣,有什麼好吃的都會緊著女兒們吃,自從四女兒回到他們家,孟金菊被迫吃了好多好多塊肉。
現在孟金菊吃肉已經沒了愧疚感。
飯後,孩子們揹著書包到學校玩,大人們行動起來,黃述玉在家收拾碗筷。
黃述玉在廚房刷鍋,第一天到街道辦報到上班的李蘭草來到黃述玉家。
她來之前,同事們特意給她介紹孟金菊的難纏程度。為了不讓人覺得她好欺負,李蘭草站在黃述玉家門口調整表情,聳眉瞪眼的李蘭草敲響了黃述玉家的院門,推開院門走進去,先介紹了自己的身份,不給黃述玉說話的機會,通知黃述玉,如果黃述玉月底之前還不到知青辦報道,知青辦就會採取強制性措施送黃述玉下鄉。
眼前的女孩瘦瘦小小,面生得很,外地口音,能在街道辦上班,除了口才好,在某一方面一定有著讓人驚豔的天賦。黃述玉朝她笑,小姑娘臉上轟然一紅,黃述玉被她的反應逗樂了。她知道她和母親讓街道辦的人頭疼,街道辦安排一個新入職的員工過來催她,看來他們的耐心終於用完了,打算月底強行把她送下鄉。
黃述玉也不打算難為一個小姑娘,如實說:“我跟我媽說好了,我明天到知青辦報道。”
孟金菊為了讓黃述玉留在城裡,前前後後搞了一堆破事,上面要嚴懲這股不正之風,要求街道辦配合知青辦,儘快讓黃述玉下鄉。孟金菊太難纏了,街道辦現在已經沒人想過來跟孟金菊母女接觸,就推她這個臨時工過來和孟金菊母女打交道。
孟金菊的難纏與胡攪蠻纏程度,已經讓李蘭草預感到這份臨時工工作保不住了。
她和黃述玉說話帶著怨氣,結果黃述玉跟她說她明天就去知青辦報道!
這麼好說話的人,怎麼可能是同事口中嘴饞奸猾的人!
李蘭草撇嘴,她的同事果然不好相處,不僅抹黑孟金菊母女,還故意害她出醜,故意引導她一早上鬧出了不少笑話。
李蘭草暗自警惕同事的同時,問:“那啥,你需不需要全國通用糧票和全國通用工業票?”
全國糧票基本上是單位發的,用於出差,而且全國糧票還含油,換地方糧票一般按照一比二的比例換,還得搭上油票。黃述玉無法把出差和眼前的女孩畫等號,猜測是女孩家人出差剩下來的票,斟酌問:“小李幹事,你要不要回家和你家大人商量一下?”
“我就一個媽,她沒養過我一天,我的事我自己做主,不需要跟她商量。”李蘭草氣哼道。
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黃述玉請她進廚房,給她衝了一杯紅糖水,作為自己揭人傷疤的賠禮道歉。
李蘭草捧著茶缸,啜一口糖水,一下子甜到心裡,齜牙笑:“述玉姐,你是我到城裡遇到的第二個好人。”
很久沒有在一個人身上感受到善意的李蘭草,沒忍住變成了話癆子:“我奶奶去世前,跟我說我還有一個媽,她讓我來城裡找她。我奶奶入土為安,我把房子託給親戚照看,乘坐火車來城裡找我媽,我媽不承認她在鄉下結過婚,有過我這個女兒。我就打算回老家,在火車站行李被人搶了。我“借”了一塊板磚,追小偷跑了三條路,我發現我硬跑跑不過小偷,靈光一閃,抄近路埋伏小偷,從後面給小偷一磚頭。”
李蘭草摸摸鼻子:“我找了半天,沒在大哥身上找到我的行李,把大哥翻個面,看清大哥的臉,發現我砸錯人了。我就坐大哥旁邊,等大哥醒。說實話乾坐著實在無聊,我就把玩從大哥身上掉下來的小玩意。我正玩的起勁呢,兩名配(木)(倉)的公安瞄準我的腦殼,讓我放下東西,抱頭蹲在地上。”
抓她的公安不讓她透露她在看守所發生的事,還幫她找回她丟失的行李,給她幾張全國糧票和全國工業票,還有一個搪瓷茶缸,還幫她在街道辦找了一個臨時工的工作。
“公安抓錯人了,這些票是他們給我的補償,還給我一個臨時工名額。”李蘭草甜滋滋喝糖 水。
李蘭草得到一個臨時工名額,和公安有沒有抓錯人沒關係,問題一定出在李蘭草一磚頭拍暈的那個大哥身上,李蘭草玩的那個小玩意絕對不一般。黃述玉知道不該打聽的別瞎打聽,提醒自己忘掉李蘭草跟她說過的話。
黃述玉把話題轉到全國糧票、工業票上面,從李蘭草口中得知她有兩張十市斤全國糧票和三張工業票。
換不換票黃述玉做不了主,便跟李蘭草約定不管她換不換票,都會到街道辦通知她。
“就這麼說定了。”李蘭草擺了擺手,一路小跑離開,急著回街道辦跟主任彙報工作情況。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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