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廠長補丁疊補丁的藍布棉襖領口的扣子摔掉了兩個, 露出的脖子被凍的通紅,他大喘著氣推門進來的瞬間,乾暖氣流混著茶葉香撲到他臉上, 身上的冰霜瞬間化成水氣, 源源不斷的暖流遊走全身。
所裡用的煤炭要是物資局給撥的, 物資局那幾位幹部也不至於大晚上帶上全家老少,拿著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礦燈, 沿著軌道撿煤車上掉落的煤塊。
火車一聲笛鳴, 轟隆轟隆地駛向他們。
埋頭撿煤塊的人群撒腿往鐵軌旁的坡上撤,列車呼嘯著離開,細碎的煤渣裹挾著煤塊簌簌地落到碎石縫裡,大家一哄而上在碎石堆裡扒拉。
供應科的幹部撿到一塊腦袋大的煤疙瘩, 惹到多少人眼饞。
軋鋼廠的小劉眼饞地盯著煤疙瘩,一個哆嗦收回舔唇的動作,要是晚一秒, 唇上裂開口子的地方又該添新傷了:“楊幹部,您不應該跟我們這些平民老百姓爭取暖物資!”
小劉拱起了大家的情緒,大家紛紛指責幹部們,用道德綁架逼迫幹部們放下煤塊離開。
幹部們也是人, 家裡也有老人和孩子, 沒有這些煤塊,這個冬天也難熬,他們暫時團結起來, 正義凜然說:“……國家正在大搞生產, 一釐一毫都得省著用。我們利用下班時間撿些煤塊,為國家減輕一些負擔,怎麼著也是為了祖國建設出了一份力。”
相似的場景每天都在煤城鐵路運輸在線上演。
這是一條從煤城通往裕溪口的鐵路線。
這是什麼?
這是人家研究所有優質的人脈資源!
去他的主廠。
不讓他們下屬廠掛靠主廠醫院, 大病小病讓他們自行承擔,手還伸的那麼廠,妨礙他們廠接訂單。
他就不明白了,主廠在後面扯後腿,他們廠職工領不到基本生活費,對主廠有什麼好處!
閻廠長的視線從辦公桌上鼓鼓囊囊的雙肩包上收回,拍了拍褲子,從兜裡摸出皺巴巴的煙盒,習慣性抽出一根菸遞過去。
“我不抽菸。”黃述玉埋頭整理圖冊。
閻廠長尷尬一笑,哈出的白氣瞬間散在暖屋裡,站在黃述玉身後伸頭看圖紙,油墨味濃的刺鼻,圖冊顯然是剛剛印刷好的。
閻廠長四處張望,機動油印機闖入閻廠長瞳仁裡,閻廠長嘴巴張的能塞的下鴨蛋。
主廠還在用手搖油印機,人家這個只有兩個人的研究所已經用上了先進的機動油印機了。
主廠現在在閻廠長眼裡就是那個脾氣大又沒本事,還總是拖子女後腿的老父親。
閻廠長一腳蹬開老父親,繞到黃述玉面前,搓著手,腰微微彎著:“黃所長,”他那天被豬油蒙了心,聲音有點大,他現在聲音要多謙卑,就有多謙卑,“我們五七廠停工待料有小一個月了,這個月的基本工資都發不下來,說句不誇張的話,五七廠的那群娘們兒、爺們兒就指著您的訂單吃飯呢!”
“老閻,我們見了兩次面,你兩個說法,我該信你哪個說法?”黃述玉抬頭看他,眉心都皺出了川字紋。
閻廠長的嗓子眼發堵,在主廠給他打過招呼的前提下,考慮到黃述玉初來乍到,研究所從始至終就兩個人,小心謹慎的他拒絕了她,真的合乎常理。
黃述玉裝訂圖冊,久不見閻廠長說話,她抬頭,就看到閻廠長一個勁撓他那凍得發紫的手,黃述玉嘆口氣繼續手中的活。
“老閻啊老閻,我一個老同學在五七廠工作,跟你是一個級別,我特別能感同身受你們的難處,所以我儘量在咱們廬州找五七廠下訂單,讓咱們的同志們過一個肥年。”黃述玉找出剪刀剪斷裝訂線,把圖冊遞給閻廠長,“我和榕城的五七廠有了約定,不能毀約,只能給你勻出個小訂單。”
“哎!哎!”閻廠長猛地挺直腰,嗓子都亮了,“謝謝黃所長!”
他連聲道謝,低頭翻看圖冊,金屬柵欄和插頭的圖紙。
“我們這邊跟物資局協調材料,你不用擔心後續的材料供應。”黃述玉也不想大包大攬,但凡閻廠長能夠申請到材料,也不至於停工待料。
閻廠長眼裡包著淚花,主廠不值得啊!以後所有的訂單排期緊著研究所先來!
閻廠長攥著黃述玉簽好的訂貨單,往兜裡揣,手抖成了帕金森。走出研究所,揣著刀子似的北方颳得臉生疼,閻廠長卻笑成了一個孩子,牙齦凍得發出警告,閻廠長這才閉上嘴巴。
回廠的路上,他腳步輕快了不少。
見四周沒人,他攥緊拳頭跳著吼了幾嗓子:“今年冬天,我們廠終於能發出基本生活費了!”
閻廠長隱隱約約發現變通能帶來好的變化,只要他勇於踏出那一步。
*
越迎梅出事了,茅海來廬州一拖再拖。
都說過了,現在是一個蘿蔔一個坑,別人想要進來,就需要一個人騰出位子。
就有人心生歹念匿名舉報越迎梅私藏違禁的圖紙,圖紙還被黃述玉帶走了。
鳩茲G委打電話問黃述玉要圖紙,他們要把圖紙封存起來。
黃述玉:“我手中是有一份圖紙,但這是K大G委的喬主任贈送給所裡的,這件事廬州人事局的宋主任也知道。”
黃述玉不跟他們談她從鳩茲帶到廬州的圖紙去哪了,她只談她手中的圖紙是喬主任給的。
鳩茲G委知道黃述玉這是在耍賴,但他們拿這個無賴一點辦法都沒有。
他們這邊要抓越迎梅,越迎梅一看到他們,就往廠辦頂樓跑。
她站在邊沿,他們真怕一陣北風,就把她吹了下來。
“我承認我給了黃所長一份圖紙,但我不承認我給的圖紙是我前夫茅海出事的那份圖紙!你們可以抓我,前提是你們得證明我給黃述玉的圖紙是茅海出事的那份圖紙!”越迎梅露出蒙受天大委屈的表情,這是那天她和黃述玉對好的,黃述玉在那邊先發起“無賴”模式,她在這邊來個死不承認。
茅海抱來了一床棉被,幾個身強力壯的男人熟練地扯著棉被四角,越迎梅往哪裡移動,他們就往哪裡跑。
這一幕每天都上演一遍,太耽誤廠子搞生產,也影響廠子的風評,廠領導恨死了匿名舉報越迎梅、黃述玉的人。
其實想要揪出是誰舉報的,也簡單,越迎梅下放誰得益,那麼即便不是這個人舉報的,也跟這個人有關係。
這個人還沒頂上越迎梅的崗位,就被領導們“牽腸掛肚”。
“越迎梅案子”到了黃述玉這裡就繼續不下去了,他們跟黃述玉談案子,黃述玉起先跟他們談圖紙所有權,後來不知道是煩了,還是怎麼滴,黃述玉開始跟他們談出海門口。
無賴想要帶上他們一起赴死!
真不至於!
“越迎梅案子”就這樣虎頭蛇尾結束了。
越迎梅顯然跟廠裡離心了,表現就是她不願意出腦力了,落在廠領導眼淚越迎梅就是佔著茅坑不拉屎,就一腳把越迎梅踹出局。
廠領導到人事局找到林科長,請林科長幫忙運作一下,把越迎梅調派到廬州研究所,事先說明,越迎梅的工資由對面出,之所以把越迎梅的檔案留在廠裡,是因為越迎梅不止膈應廠裡一次,他們也得反擊不是。
林科長當著儀表廠領導的面給黃述玉打去了電話,一直佔線,林科長打算下午再給 黃述玉打電話,廠領導往林科長手裡塞了一包香菸,林科長開啟抽屜,把煙放抽屜裡,繼續打電話。
一個小時後,林科長終於撥通了黃述玉的電話。
榕城的浦部長催黃述玉趕緊過去,表示如果黃述玉不方便,他可以到廬州出差。黃述玉說了自己的難處,還有這裡的氣溫是多麼的讓人遭罪,終於勸住了浦部長來這裡出差的想法。
黃述玉掛了電話,要去給自己倒杯茶,電話又響了。
黃述玉摁了摁太陽xue,把搪瓷缸放桌子上,拿起電話。
聽了林科長的話,黃述玉明白了儀表廠那邊不打算好聚好散。
改開後,掀起了一股留職停薪潮,越迎梅屬於技術工種,可以辦留職停薪。越迎梅人不在儀表廠,檔案卻還在儀表廠,可以回到廠裡辦留職停薪,就該儀表廠那邊覺得膈應了。
黃述玉在心裡嘀咕:風水輪流轉。
“那邊真的要把越迎梅借調到所裡,從越迎梅借調到所裡開始,越迎梅參與的研究就跟儀表廠沒有關係了,你確定儀表廠那邊不再考慮一下?”黃述玉笑眯眯說。
林科長捂住話筒:“要不你回去再考慮一下?”
越迎梅把廠裡的風氣都帶壞了,廠裡確定要把這粒老鼠屎踢出去。廠領導擺手,做出一個感謝的手勢,讓林科長趕緊把越迎梅這個禍害和黃述玉那個無賴湊成一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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