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述玉人還沒到虹橋公社龍麥傢俱廠, 她要的酒紅色絲絨布已經被好幾個單位派人送到了龍麥傢俱廠。
酒紅色絲絨這個料子不管放在哪個地方都不常見,稀缺性讓它不管放在哪個單位都是個寶貝,根本就不可能外借。
“老實巴交”的黃述玉把這麼重要的任務交給了費項明同志。
小劇場的幕布用的就是這種料子, 費主任心裡立刻有了主意, 他放下電話, 端著搪瓷缸到隔壁辦公室倒杯水,撞見一個大姐讓謝曼瑩替她把文件送到展銷會組委會辦公室:“小謝, 你催一下小劉, 讓他加急把文件列印一份,我下午上班前就要。”
謝曼瑩不想再幫別人跑腿了,見費主任走進來,趕緊向費主任求救, 結果費主任也沒放過她,讓她跑一趟小劇場。
“不著急,你下午上班前趕回來就行了。”費主任倒了水就離開。
謝曼瑩跳著離開, 有這種好事,再來一沓,她決不閒煩!
謝曼瑩剛推著腳踏車換一個方向,迎面就撞見了巡館的展銷會組委會領導。
謝曼瑩立馬喊:“首長好!”
展銷會組委會領導對眼前這個借調到組委會幫忙的小同志相當有印象, 其他人忙得恨不得長出三頭六臂, 就她時常見不到人影。
“你這是要外出辦事?”一位領導笑容和藹問。
“費主任讓我到小劇場借一塊酒紅色絲 絨布,送到龍麥傢俱廠,黃述玉同志急用。”謝曼瑩飛快說完, 就用右腿蹬了兩下地, 腳踏車呼呼跑了起來,她費勁地翹著腿,坐到坐墊上。
給領導們留下了一個颯爽的背影。
南洋客商回到其他場館, 湊到一起講小話。
“你走得早,你沒看到皮埃先生往裡邊擠,大喊“我要回去……我還沒落單!我忘了下單了”。”
“阿光,剛剛馬科長往你手裡塞的是什麼?”
“……哪有什麼東西?你看錯了!”
“……阿德兄,你和阿光對什麼眉眼呢?你倆是不是有事瞞著我們?”
“你倆跑什麼?”
“你們有沒有印象?在兩個月前的廣交會上,阿光和阿德從馬科長手裡下過訂單!”
“我記起來了,馬科長往阿光手裡塞東西,被場館那邊的工作人員看到了,工作人員露出一種自己人的笑容。”……
一些心思比較活泛的廠長,不經意間從他們身邊經過,五分鐘經過了10趟,他們回到自家的展品前,拿起訂單本,翻了幾頁,就翻到頭了。
他們這種實力,兩天簽了這麼多訂單,已經相當優秀了。
那個聽都沒聽說過的家用電器研究所是什麼實力?訂單堆的居然比展品還高!
他們怎麼那麼不信呢!
他們得去親眼看一看!
你說巧不巧!
他們恰好撞見了謝曼瑩和組委會領導說話的那一幕。
他們跟在組委會領導後面走進3號館。
一個黑色的身影從他們身邊竄過去,差點把他們和組委會領導掀翻。
“這筆外匯到賬了!已經進咱們國內賬戶了!誰的單子?哪家客商籤的?匯入賬戶是對應哪家的?”
一個穿著中山裝,手裡拿著銀行回執單的外貿口乾部,高舉回執單,費勁往裡面擠,扯著嗓子大喊。
全場瞬間鴉雀無聲。
那個剛剛放下筆的歐洲客商愣了一瞬,盯著筆跡還未乾的訂單皺眉:“不應該是兩張回執單嗎?”
他話音剛落,展館信道里又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又有一筆外匯入賬了,和上一個匯入賬號是同一個匯入賬號!”
“是我,昨天和今天的單子放在一塊匯的款。”這位歐洲客商摘下禮帽,微笑說。
外貿口的幹部三步並兩步擠到前面,當場核對訂單上的公司名稱,激動喊:“就是這筆!”
這位歐洲客商笑得風輕雲淡,卻把其他人搞得心潮澎湃。
這個場館的廠領導和其他場館的廠領導擠到最前面,去看這個暖桌到底有什麼神奇的魔力,竟讓外國客商當場匯款!
有幾個身影悄悄地從後門離開,他們各顯神通。
有人聯絡上了滬市第七絲織廠,有人聯絡上了滬市絲印一廠,這兩個工廠絲絨染色技術全國頂尖,是外貿出口的主力軍。
這兩個廠有這個時代的普遍毛病,就是不會搞噱頭,不會裝飾自己的產品,導致自己的產品不怎麼暢銷。
還有幾通電話打到了外省。
黃述玉到圖書館畫圖紙,騎摩托車到部裡,用部裡的傳真機把圖紙傳過去,她趕到虹橋龍麥傢俱廠,已經下午1點多了。
一個看著四十多歲卻一頭白髮的中年男人往她的摩托車上撞,還好她的反應速度夠快,要不然這個中年男人的魂已經在天上飄了一會了。
他姓王,是龍麥傢俱廠的廠長。
今早九點多,他正一邊卷著菸捲,一邊翻生產臺賬,電話就打了進來。
他剛掛掉展銷會組委會費主任的電話,外貿口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這兩個他從來不敢妄想接觸到的單位,同時為了一個人給他打電話,必須重視起來。
王廠長往外跑,椅子都被他帶翻了。
他跑到車間,喊姚慧敏姚師傅和盧衛國盧師傅到他辦公室。
王廠長還沒把事情跟兩人講清楚,電話就跟鞭炮一樣,沒停過。
這麼多大廠給他打電話,他一開始還很激動呢,連續接了二十通電話,他就笑不出來了。
黃述玉從摩托車上下來,見王廠長眼睛紅了,還以為王所長是嚇的。黃述玉剛想安慰王廠長兩句,就被王廠長激動地握住雙手。
“黃述玉同志,你可算來了!你再不來,我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黃述玉:“?!”
“全國能數得上名字的絲織廠,都往我這個小地方打電話,安裝電話的辦公室比過年放鞭炮還熱鬧。我跟他們回覆,我還沒見著人。他們說他們已經安排人帶上樣品,趕往滬市,讓我一定把情況跟你說明白,希望你等他們一天,再確定跟哪個絲織廠合作。”
黃述玉雖然不知道中間發生了什麼事,但王廠長也不至於要跳黃河吧!王廠長接下來的話讓黃述玉一陣沉默。
“有大廠聯絡我們傢俱廠,跟我說他們廠不容易。”他們說的不容易,卻是王廠長及工人們羨慕不來的。他們說的,眼裡冒著淚花,聲音哽咽,王廠長卻羨慕地流著哈喇子,他們不想要受這份苦,他想受啊!
王廠長真想說:“我來替你們受這個苦!我絕對不會喊苦!”
理智按下了衝動。
“我從費主任和周主任那邊瞭解到,你做這張床是給展銷會撐場面。我真的不確定我們廠能否協助你們所做外貿單。他們張口就讓我把創匯的額度讓給他們,說什麼我們廠國庫券的任務也少,完成就行,不必要追求超額完成,遊說我把國庫券的額度也借給他們用一下。”
王廠長剛說一句這件事以後再說,那頭立刻就冷了臉,說他這樣以後會吃苦頭的。
王廠長哪裡聽不出自己被記恨上了!
這只是一家小小的傢俱廠,被大廠記恨上,那還能有活路!
只和一些小蝦米打交道的王廠長,猛地一下和大人物打交道,還得罪了大人物,一通胡思亂想,快把自己給嚇死了。
“黃述玉同志,等會我們談好了事情,你可得幫我去解釋一下。”滬市的氣溫10度左右。王廠長裡面穿了件邦邦硬的薄棉襖,外面套了一件中山裝,背後溼了一片。
黃述玉在心裡呼叫黃瀟:“你有沒有搞錯?”
黃瀟:[沒錯,就是這個龍麥傢俱廠。王貴王廠長的事蹟,是他去世後才被報道出來。一開始沒有人注意到這家廠子的特別,直到九十年代後期,退崗潮襲來,龍麥傢俱廠也沒逃過這場風波。王貴去市裡面找領導,把廠子效益不好的責任攬在自己身上,他要求自己內退,把廠裡的員工都留下來。上頭肯定不會為了他,就去改變已經制定好的政策,王貴不願意執行上面的命令,上面安排一個人下來接手這件事,勸退那些只幹輕活的員工。
勞資科的幹部找到市裡,質問他們,軍人在前面保家衛國,他們殘疾了,回到地方,一些享受著優質資源的大廠,聽到他們的傷殘等級,找各種藉口,嫌棄他們是累贅。
一個默默無聞的傢俱廠,對他們敞開懷抱,接納他們。質問挨個找人民英雄談話的幹部,他眼有多盲,信心有多狠才用語言誘導單純的退伍戰士,他們信國家信公家人,在內退協議上簽名。
經手的幹部現在來一個拒不認賬,是覺得人民英雄的生活不夠困難,再推他們一把?是覺得他們活在這個世上浪費了誰的資源,逼著他們去死?]
[幫助龍麥傢俱廠勸職工內退的幹部拎著禮品去找退伍戰士請求他們原諒,幫助他們返崗。]
[這件事算得上是一件醜聞,大家都不願意把這件事往外說。知道這件事的人,就那麼幾個。]
[2000年王貴因病去世,他一直默默地接收殘疾戰士的事蹟,才被報道出來。]
黃述玉正是聽說了王廠長的事蹟,才選了這家傢俱廠。
黃瀟說的那麼肯定,那麼這件事一定是真的。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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