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午後的寶安, 海風吹上來的熱風又溼又黏,整個縣城像悶在一口大蒸籠裡,連蟬鳴都透著陣陣燥熱。
縣委招待所的休息間被樹蔭遮擋, 透出幾分難得的清涼。
陳副主任去工地處理工人中暑事件, 處理好立刻趕回來, 聽招待員說黃述玉醒了,他過來找黃述玉。
見陳副主任推門走進來, 滿頭大汗, 衣服就像剛從水裡撈上來一樣,黃述玉讓招待員給陳副主任上一份沒有加冰塊的酒釀。
陳副主任癱坐在木椅上,抓起手邊的蒲扇,對著自己賣力狂扇, 招待員從他身邊經過,他喊:“等等,給我加冰塊。”
“你剛從外邊回來, 喝冰的東西容易傷脾胃。”黃述玉解釋道。
“沒事,我老陳身體強壯。”陳副主任擺了擺手,滿臉不以為意。
招待員看了一眼陳副主任,又看了一眼黃述玉, 見黃述玉沒有點頭, 他給陳副主任端上來一杯常溫的酒釀。
陳副主任見狀哭笑不得,略帶打趣地抱怨:“你這小同志,怎麼只聽她的不聽我的?”
“這是我教他做的, 他不聽我的, 難道要聽你的?”黃述玉笑道。
“啥?你教他做的?那我得嚐嚐。”陳副主任頓時就來了興致。
他喝了一口,如實評價:“沒有綠豆湯解暑呢!”
半個小時後,招待員給他上了一杯冰鎮桂花酒釀。
陳副主任被啪啪打臉。
“好傢伙, 這也太好喝了。”陳副主任又讓招待員給他上一杯,他又一飲而盡。
冰冰涼涼,帶著清甜的米酒,又裹夾著桂花的淡香,喝進肚子,瞬間從頭涼到腳,驅散了身上的燥熱。
要不是黃述玉喊停,他還能喝他個七八十來杯。
“你怎麼想出來的?”陳副主任好奇地問。
黃述玉掏出小風扇對著臉吹:“普通涼茶加了冰塊後,味道太過寡淡,如果在酒釀里加冰,味道就剛好。”
陳副主任豎起大拇指:“你可真是吃貨界的老行家。”
黃述玉欣然接受這個稱呼。
下午,日頭不那麼大了,陳副主任帶黃述玉出門逛逛。
兩人剛走出招待所沒多遠,一輛重型卡車從兩人身邊經過,車身兩側紅旗招展,車身上懸掛著橫幅。
“開發寶安,建設特區。”
遠處推土機轟鳴聲不斷,打樁機咚咚震地。
他們剛出來的時候,街上還沒多少行人。這會兒,街上人流擠擠攘攘,他們是來寶安淘金的生意人,這時候出來打探訊息。
“你們和開利的合作專案傳回國內,那些大的外資徹底坐不住了,紛紛過來尋覓機遇,引來了一批淘金人過來淘金。”陳副主任低聲說。
“您就別給我戴高帽子了,寶安有如今的景象,都是你們招商辦的功勞。”黃述玉開啟了和陳副主任的商業互捧。
陳副主任哈哈大笑:“行了行了,都是自己人,咱們就不要互相吹捧了。”
街道上,香江、紫荊花那邊的老闆,穿著挺闊的港式短袖襯衫,筆直的西褲,鋥亮的牛皮皮鞋,手腕上還戴著亮閃閃的機械手錶,墨鏡配黑色皮質公文包,很有腔調。
南洋歸來的僑商,衣著也很精緻,但沒有香江、紫荊花那邊的獨特腔調,兩者很好區分。
有人認出了黃述玉,跟黃述玉打招呼。
黃述玉也停下來,笑著跟他們聊兩句。
大家的目光,都不自覺落在她手中新穎的手持風扇上,滿是新奇。
黃述玉嘴角上揚:“如果你們有需要,可以派人去尋找廬州的馬主任,他那裡有。”
他們連忙朝黃述玉道謝。
兩人繼續往前走,在碼頭遇到了一群閩浙過來的老闆。
他們清一色穿著的確良襯衫,把衣襬扎進褲腰裡,褲子是勞動長褲。
他們先認出了陳副主任,再認出了黃述玉。
錢茂林和葉昌松兩人似乎是帶頭人,連忙走上前,跟兩人打招呼。
“你們這是在考察什麼?”黃述玉好奇問。
“都說人流最旺的地方,訊息最靈通,我們過來轉轉,摸清這邊的行情。”錢茂林如實答道。
黃述玉不動聲色不動聲色觀察四周,發現這裡不只有閩浙老闆,還有香江紫荊花那邊的商人和南洋僑商,看來他們的目的都一樣。
正當兩人準備轉身離去時,一道濃厚的本地口音傳進了兩人耳裡。
“前面那片廠房,就是新蓋的冰箱冰櫃廠。”
“聽公家的人說,這是我們自己的大廠。”
“這家廠的負責人前幾天還來這邊宣傳,說廠裡的薪資福利全部對標外資標準,比咱們本地老牌國營廠還要優厚。”
“他還說新建的職工宿舍整齊乾淨、通風透亮、通水通電,一日三餐吃食堂,每月工資準時足額髮放,還是多勞多得的計件薪資!”
黃述玉兩人駐足,轉身就看到一位皮膚黝黑,常年出海打魚的老漁民,挺起腰桿子驕傲說。
陳副主任怕黃述玉被外資圍起來群毆,趕緊帶著黃述玉離開。
得虧了這群老闆聽不懂本地話,翻譯轉述需要時間,否則黃述玉絕對被他們堵起來。
聽完了翻譯的轉述,這群老闆們罕見地沉默了。
在他們看來,華國的勞動力太過廉價,就算他們開出超過本地國營大廠的薪資福利,他們的用工成本也依舊是極低的。
他們原本想靠著這套優厚待遇壟斷優質勞動力,搶佔進廠先機。
可這個黃述玉不當人,搶佔先機,拉攏優質勞動力,完全打亂了他們的計劃。
這個黃述玉,把他們的注意力吸引過來,然後走了他們要走的路。
她簡直太不做人了。
黃述玉打斷了他們籠絡人心的優勢,打亂了他們的外資佈局,黃述玉有點擔心,她走夜路會被人從後面拍板磚,連忙讓陳副主任給她配兩個保安。
陳副主任也怕黃述玉在這邊出事,想也沒想就同意了。
就在兩人往回走的時候,在半路上遇到了馬吉貝。
馬吉貝顯然跟陳副主任混熟了,上來就說:“老陳、黃所,你倆可真是讓我好找。”
陳副主任笑著說:“馬主任對這邊可熟了,讓馬主任帶你在周圍轉轉,我還有事要處理,我先走了。”
黃述玉和馬吉貝兩人點頭。
陳副主任離開後,馬吉貝說:“黃所,老陳應該帶你看過了熱鬧街市,商人應該也見了不少,走,我帶你去看看寶安縣的根。”
兩人離開了主街,沿著蜿蜒的鄉間泥路前行。
路邊青秧鋪田,蕉林蒼翠,海風拂過樹葉簌簌作響。
盡頭的灘塗上有一座小漁村。
村民們大都穿著打著補丁的粗布短衫,婦女們坐在村口織漁網,有人在晾曬剛打撈上來的海貨,一群孩子赤著腳在田埂上玩鬧。
村口不愧是打探訊息的最佳場所,兩人還沒進村,就聽到了一個八卦。
“自從那群大老闆來了寶安,咱們的海鮮價格都高了不少。縣裡的大飯店天天有人上門收購海鮮,以前不值錢的小青龍、小白章,價格在這半年已經翻了好幾倍。”
“這些老闆嘴刁得很,什麼新鮮稀罕吃什麼,就連沒多少肉的海膽,都被他們吃出了新花樣!不過人家是真大方,從不壓價。”
說著說著,他們就笑了起來。
在家門口就能把海貨賣出好價錢,生活是越來越有奔頭了。
這群人閒聊間,有人說起了這兩天轟動全村的大新聞。
“要說運氣好,都比不上阿強。他划著一個小破船去無人孤島趕海。我們當時還笑話他,跑那麼遠撿不到值錢的海貨,純屬白費力氣。”
“誰能想到,他趕海的時候,剛好遇上過來灘塗考察遊玩的外資老闆和收魚商!”
“那老闆一眼就盯上了藤壺,說這是名貴的鵝頸藤壺,說是是難得的海中珍饈,價格極高,當場就高價收走了!”
“就半筐鵝頸藤壺,足足賣了七十塊錢!”
要知道現在普通工人的工資也就三十出頭,阿強趕一次海,就撿到了野生的鵝頸藤壺,掙到了旁人兩個月的工資。
大家要說不羨慕,那是假的。
大家又羨慕又酸地說:“這小子真是踩了狗屎運。”
就在這時,有人注意到兩人,他顯然認識馬吉貝,趕緊招呼兩人到樹下乘涼。
馬吉貝走過來,也沒介紹黃述玉的身份,就跟鄉親們說這是他的同事。
鄉親們頓時對黃述玉極熱情,圍著黃述玉問了起來。
“這位同志,馬主任說我們的戶口可值錢了,是真的嗎?”
“我們又不是城裡戶口,祖祖輩輩守著這片灘塗打魚種田,就是本本分分的老漁民,戶口怎麼會值錢 呢?”
“村裡人到工地幹活,不僅掙錢,還能吃飽飯。別的村子可沒有我們這種好運氣,我們的戶口可不就值錢了。”
這個年輕媳婦話剛說出來,瞬間引起了一片鬨笑。
這個年輕小媳婦是內陸人,叫陳阿翠,圖邵平長得好看,嫁進了小漁村。
嫁進來就一年,陳阿翠不僅學會了織漁網,還學會了處理雜魚,曬魚乾。
靠織漁網,陳阿翠一天就能賺五毛錢。
她現在一門心思想進廠打工,但遭到了家裡長輩的阻止,家裡長輩的意思是她現在的當務之急就是生孩子。
陳阿翠遮蔽了周圍的笑聲,大膽地問黃述玉:“我要是懷孕了,廠裡就會把我辭退嗎?”
“不會,不僅不會,我們廠還會發生育津貼,還有產假。”黃述玉說。
笑聲陡然消失,所有人都圍著黃述玉議論:“這不能夠是騙人的吧?”
縣裡面的幹部過來宣傳,已經跟他們解釋了,冰箱冰櫃廠不是國營大廠,裡邊的職工不是國營職工,不過國企參股。
他們的理解是國營職工享受的待遇,冰箱冰櫃廠職工大機率是享受不了了。
聽了這位女幹部的話,冰箱冰櫃廠的福利待遇似乎比國營大廠好。
這可能嗎?
在場的婦女老人腦中同時冒出了這句話。
“保真。”黃述玉說。
作者有話說:
無
如果您覺得《快!前方有彈幕預警[七零]》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607.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