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地什麼時候冒出馬主任這號人物?他們這群在香江地界混的, 壓根就沒人聽過這個名號。
這片地界龍蛇混雜、堂口林立,訊息流動的速度最快,也最靈通。既然連他都沒聽說過這號人物, 那就說明這個馬主任並不重要。
王木生還想從俞軍嘴裡深挖內地近況, 可對方腦袋空空, 眼神比砧板上的死魚還呆滯,瞧這模樣, 怕是從他嘴裡套不出什麼有用的訊息了。
王木生轉而跟柯山搭話, 可柯山每次只蹦出一兩個字,他差點以一己之力把王木生給整自閉。
倒是俞軍總在不合時宜的時候插嘴,翻來覆去說製作組的流氓行徑,以及他們如何被反咬一口。短短兩個鐘頭, 他已經唸叨了好幾回。
王木生皺眉打斷他的牢騷,轉頭又望向柯山,眼角餘光繼續暗自打量一旁的大陸妹。
“你們接下來怎麼打算的?”
“我們肯定要去找秀鳳。”俞軍搶在前頭說。
王木生沒接話, 目光依舊落在柯山身上,似乎在等正主開口。
柯山以茶代酒,敬王木生:“王哥,我們初來乍到, 什麼都不清楚, 不知道上哪裡去找秀鳳,請您給指條路。”
這人總算不一個字兩個字往外蹦了,王木生竟莫名生出幾分成就感, 他覺得自己有些好笑, 笑著搖了搖頭:“我不清楚。如果你們非要找秀鳳不可,只能往各處堂口社團打探。香江不少電影,背後的資方都有各大社團的身影。”
王木生之前就介紹過堂口社團, 俞軍對他們的印象還挺好的,當即驚喜地對柯山說:“明天我們就去堂口挨個打聽秀鳳下落。”
柯山卻不像俞軍這麼樂觀。混社會的又不是做慈善的,哪裡那麼好說話?不過王木生給的建議倒是十分有用,至少給他們提供了一條思路。
那姑娘臉髒兮兮的,頭髮亂糟糟的,活像一個叫花子。王木生竟詭異的在她身上感覺到了一絲熟悉感,這讓他覺得十分荒謬。
“要不要給她鬆綁,讓她吃點飯?”王木生說完,自己都愣住了。
俞軍迷茫的眼神順著王木生的視線望過去,迷茫瞬間散去,留下的全是震驚,他怎麼把人質給忘了?
這位女幹部之前話賊密,來到香江後,她突然就變成了啞巴,收斂了身上的鋒芒,變得極沒有存在感。柯山把困惑壓在心底,側身給她解開繩子,這才看清楚她的臉。媽呀,她什麼時候把自己弄成這個鬼樣子的?
“你要不要去洗一下?”柯山問。
“不用。”黃述玉接過王木生遞來的筷子,端起碗埋頭扒飯。
王木生失神地盯著自己的手,搞不清楚自己在發什麼羊癲瘋!
他放下手,乾咳一聲掩飾尷尬:“你們在這裡留宿,一晚上一個人一塊大洋。你們這頓飯吃了五塊大洋。”
讓他們付港幣,他們也掏不出來。對岸的錢他轉手換成港幣要付百分之三十的手續費,他能虧死,於是他想出了這個收大洋的法子。
大姐頭讓他們多帶些大洋,原來是這個用途,但這也太貴了吧!俞軍剛要跟王木生討價還價,結果柯山已經爽快地付了錢。柯山的手縫也太大了,以後還是自己管錢吧。
但他不想讓人知道他們到底帶了多少大洋,當場沒有提出自己接手財政大權。
王木生挨個把大洋吹響,放在耳邊聽音。他愉悅地把大洋裝進兜裡,轉身給他們安排住處。
王木生給三人安排的住處,是一間幾塊腐朽木板勉強拼湊起來的低矮棚屋。
一米六七的黃述玉彎著 腰走進去,潮溼發黴的氣味差點把她的嗅覺給弄失靈。
幾張破舊板凳胡亂拼湊在一起,就是一張床了,貼著牆根的木板床已經變了型。
“柯山,這裡並不比我們小漁村好到哪裡。”俞軍說著要往木板床上躺,被柯山給攔住了。
俞軍不解地看向柯山,柯山說:“你睡凳子上,讓她睡床上,我坐一夜。”
“憑什麼?”俞軍心頭窩火。一路上,柯山處處照顧她,最後還想放了她,他就不翻舊賬了,但都到了香江了,柯山還想遷就人質,他就不想忍了。
“她是被我們連累的。”柯山解釋道。
俞軍悻悻側躺在窄小的凳床上,沒多時便鼾聲大作。
床上的黃述玉突然坐起身,讓柯山解開綁縛,順便給柯山普及一些常識,繩子長時間束縛手腕,會造成血脈淤堵,再不解綁,她這一雙手怕是要落下殘疾。
柯山對黃述玉還是有防備的,但轉念一想,一路對方安分配合,斟酌過後,還是給她解開了繩子。
俞軍半夜從凳子床上掉下來,把自己給摔醒了。藉著透過木板縫隙的月光,瞧見女幹部睡得格外香甜,他心裡很不平衡。
剛想把人拽起來,和他換一張床,突然來了尿意,他雙腿一併,出門去解決生理問題。路過門口的時候,不小心弄出了一點聲響,驚醒了柯山。
柯山瞬間摸向身側,藉著月光看清楚面前的人是俞軍,這才鬆了手:“你要幹什麼去?”
“出去方便。”俞軍心裡還生著柯山的氣,聲音有些生硬。
“這裡不是我們地盤,你快去快回,不要亂逛。”深知俞軍性情莽撞,柯山忍不住多叮囑一句。
“知道了。”俞軍沒好氣地回道。
折返時,俞軍撞見王木生外出,俞軍抬頭看月亮,大概推斷出時間,已經過了零點,王哥還出門,怎麼想怎麼怪。
他在院中等了半天,也不見王木生回來,一時心癢,躡手躡腳推開正房房門。
王木生自己住的正房,空間非常小。先前幾人在這裡吃飯,轉個身都費勁,這麼破舊的房子里居然放了一面屏風,一點都不正常。
他倒要看看這個屏風裡到底藏了什麼!
俞軍繞到屏風後面,擦燃他從王木生家順走的火柴。入眼的就是一張黑白照片,還不等俞軍細看,火就滅了,他重新擦燃了一根火柴,靠近相框,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前面擺著一個香爐,香爐裡還插著三根未燃盡的香。
俞軍雙腿一軟跌坐在地,連滾帶爬朝外狂奔。
剛出門,就撞上出來找他的柯山。俞軍死死攥住柯山胳膊,一臉驚恐說自己撞見鬼了。
柯山長在紅旗下,不信鬼神說,抓住俞軍的肩膀,讓他冷靜點。
“我沒騙人,真看見了,我帶你去看!”俞軍拉著柯山就要往正房走。
沒經過主人同意,是不能隨意進入別人家的,但俞軍的樣子不像是說謊,柯山決定跟著俞軍進去一探究竟。到屏風後面,看到那張照片,他也嚇了一跳
二人驚魂未定趕回木屋,就看到黃述玉盤腿坐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門的方向。俞軍嚇得失聲驚叫,被柯山及時捂住了嘴。
“你們去幹嘛了?”黃述玉帶著濃濃的睏意開口。
俞軍躲在柯山身後,不敢看黃述玉,結結巴巴說:“我說我在屏風後面看到了你的黑白照片,還有三根沒有燒完的香,你信嗎?”
黃述玉一臉錯愕:“假的吧?是不是隻是長得相似?”
黃述玉這麼一說,兩人都覺得或許只是長得相似。
“你家有沒有親戚在香江?”柯山問。
“沒有。”黃述玉斬釘截鐵說。
“那或許真的是長得相似。”柯山喃喃說。
俞軍又菜又愛玩,伸頭巡視一圈外邊,發現路上沒人,慫恿黃述玉跟他一起去看照片。
“好,我去。”說完,黃述玉倒頭就睡著了。
俞軍:“……”
他懷疑女幹部在耍他,但他沒有證據。他想去把女幹部搖醒,被柯山制止了。俞軍賭氣似的躺回板凳床上,這次,他用後背對著柯山。
王木生半夜走的,天亮了才回來。
回到家後沒看到三人的身影,便猜三人醒來後沒找到他,自己走了。
本來就是萍水相逢,走了便走了,他並未放在心上。
*
三人剛離開王木生家沒多遠,就被街邊遊蕩的爛仔盯上了。他眯著眼打量三人的背影,單憑他們的穿著和神態,還有那股子沒見過世面的生澀勁,就分辨出來這是一夥剛偷渡上岸的“新移民”。
他們上岸先被客家人給宰了一刀。這個村子裡的客家人做假貨起家,全村老少拜黃先生當老大,對大陸“移民”還算客氣,不會宰太狠,所以他們身上還有值錢的東西。
他讓小弟繼續盯梢,自己拔腿就往堂口方向狂奔。
堂口設在一家廢棄茶樓的二樓,裡面煙霧繚繞。
“豹哥,來了三個新來的偷渡仔,瞧著像是頭一回上岸,剛離開客家村,正往沙頭角正街方向走去。”
堂口裡一眾圍坐抽菸打牌的古惑仔瞬間來了精神,齊齊從桌子底下抄出鋼管、砍刀。
在這片偷渡者扎堆的貧民窟上,有著一個不成文的規矩,但凡剛偷渡上岸的內地人,都要經受幾波當地勢力的洗劫,給這群單純的大陸仔上一堂課,教他們如何在香江生存。
茶館裡的牆壁上貼著大字報:人教人,教不會,事教人,一次就會。
這是嘛,這是師出有名!
他們斧頭幫,也是講究人!
豹哥一個眼神,小弟立刻遞上菸灰缸。他優雅地摁滅菸頭,拔出兩把斧頭:“都他媽給我精神點,第二刀必須由我們拿下。記住,我們是黃先生的內門弟子,不能給黃先生丟份!”
這幫小弟聞言就跟打了雞血一樣,亢奮地舉起傢伙事,嗷嗷喊:“不能給黃先生丟份!”
烏泱泱一群人浩浩蕩蕩直奔沙頭角正街。
*
三人走在街上,就像落進狼群的肥羊。
柯山把真理抱在胸前,俞軍照著做。面部做了修飾的黃述玉走在兩人前面。
這群人明顯對他們不懷好意,卻在目光對視時,對他們露出和善的笑容。
俞軍都想跪下來求他們不要笑了,都想化身咆哮帝問他們知不知道,這樣笑真的很嚇人!
就在黃述玉眼前出現彈幕的一瞬間,她猛地抓住俞軍的衣服往右一閃。閃著寒光的刀刃從俞軍手臂旁擦身而過,那一刻,俞軍的心臟都停止了跳動。
柯山反應極快,迅速來到兩人身邊,用真理對準那人的腦袋。
一群對他們不懷好意,卻又對著他們露出善意笑容的街頭混混,臉色驟然冷了下來,往這邊聚攏。
柯山後背瞬間被汗水打溼,手指顫抖卻快速解開捆著真理的布,豆粒大的汗水順著臉頰滑下來,滴到手臂上。
就在柯山做好了犧牲自己一人,也要給俞軍爭取時間帶女幹部走的準備時,發生了一幕令人難以忘懷的事。
一個滿身肌肉的混混一拳打飛了持刀混混,厲聲呵斥:“你瘋了!你還記得黃先生嗎?華國人在這片地界,也有活著的權利!我們可以求財,但絕對不可以隨便踐踏人命!”
“你敢對他們動手,就是壞了江湖規矩!你哪個堂口的?”算命先生走出人群,摘下黑布隆咚的墨鏡,對旁邊的混混說,“把他捆起來,誰認識他,勞駕去通知他老大,讓他老大來我瞎子這裡領人。”
就在這群人處理這個持刀殺人的混混時,三人腳底抹油溜了。
他們蹲在治安所門口,在他們的觀念裡,派出所門口是最安全的地方。
安全之後,柯山也有時間把這幾天發生的所有事串起來。馬主任說漏過一次嘴,喊眼前女幹部“黃所”,黃先生也姓黃,兩人都來自廬州……他再聯想到王木生家裡那張黑白照片……
柯山臉上的冷汗冒得更兇了,腿一軟,“撲通”一下跪倒在地。
“柯山,你這是怎麼了?”原本蹲著跟女幹部道謝的俞軍,被柯山這個舉動嚇得一屁墩坐地上。
他爬起來去拽柯山,這傢伙吃什麼長大的,怎麼沉得跟座山似的。俞軍累得呼哧呼哧喘粗氣,也沒能把人拽起來,只好放棄,癱坐在地上。
對上柯山的視線,黃述玉挑眉,這傢伙發現了,她朝柯山使了一個眼神,柯山立刻意會。
柯山嚥了嚥唾沫,軟著腿爬起來,對著俞軍說:“我和她到旁邊說幾句話。”
哥們,這對嗎?兄弟我使出吃奶勁都不能把你拉起來,在兄弟我累得像死狗似的,你自己爬起來了!還要叫女幹部到一旁說話!有什麼話是兄弟我不能聽的?
俞軍滿臉怨念地盯著兩人,好在兩人沒有離開他的視線,否則說什麼他都要跟上去。
柯山背對著俞軍,臉上沒有血色,身上寬鬆的衣服完美掩蓋了他打擺子的身體:“您……您是黃先生?”
他這是知道他們闖了大禍。
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而是怎麼解決眼前的困境。黃述玉暗中觀察他,見他有與年齡不符的沉穩,這才有了自己和他單獨說話的一幕。
“我不是正規渠道,走正規手續入境的,一旦我的身份暴露,大機率會造成嚴重的政治和外交麻煩。”
“昨天晚上,這邊沒有任何動靜,說明我們那邊暫時沒有驚動這邊。”
“現在的當務之急,就是我聯絡上內地,等候上級指示,聽從組織安排。”
黃述玉之所以在她被綁架的時候,沒有透露身份,是因為黃瀟給她說了那麼多真實案例,無一例外都是綁架犯怕自己被重判,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人殺了埋屍。她還沒活夠呢,不敢拿自己的小命開玩笑。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她不暴露自己的身份不行了。
往日冷靜的柯山在這一刻也徹底慌了,他知道他們這次闖了天大的禍。柯山現在只想補救他們犯下的彌天大錯,黃述玉怎麼安排,他就怎麼執行。
“你身上還有多少大洋?”黃述玉問。
柯山連忙掏兜,掏出兩塊大洋。
昨晚柯山付錢付得那麼爽快,她還以為柯山身上至少還有十塊大洋,結果她高估了柯山。
黃述玉翻遍全身,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就是腕錶了:“我們找家當鋪。”
柯山愧疚地點頭。
兩人十分默契地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俞軍。
“起來,走了。”柯山用腳尖踢了踢低頭畫圈圈的俞軍。
兩人離開,俞軍乖覺地跟了上來。
他們又走進了這個地方,旁邊幾個花臂青年叼著煙,不懷好意地打量他們。俞軍低著頭加快腳步,擠進兩人中間。
三人停在了一家老式當鋪門口。這家當鋪門面狹小,高高的櫃檯擋住了大半扇窗戶,屋內光線昏暗,是沙頭角街頭最常見的老式商鋪。
黃述玉和柯山抬腳走了進去,俞軍滿眼困惑,當鋪跟他們有關係嗎?
背後的視線越來越炙熱,俞軍一頭紮了進去。
黃述玉一副叫花子打扮,昂首挺胸走到櫃前,從手腕上摘下機械腕錶:“活當,估個價。”
櫃檯後的當鋪老闆是個年過半百的老香江人,眼神十分毒辣,一眼就看出來這夥人是小偷,這塊機械腕錶不知道是這夥人從哪兒偷來的。
喲,還是大陸口音,恐怕也是偷渡過來的。不過這夥大陸人還挺有本事的,居然在這一片混開了,沒被乞丐幫給收編。
別問他為什麼知道這夥人沒被乞丐幫收編,問就是他們手腕上沒戴紅繩。
他開當鋪不管東西來源,只要有人來當,他就收。但是出多少錢,他就有些糾結了。
這個女賊氣場太強,也太橫了,他生怕這群不守規矩的傢伙不滿他出的價,拿了錢然後半夜套他麻袋。
猶豫片刻,老闆顫巍巍豎起兩根手指。
“兩百港幣,活當價,不算訛人。”黃述玉說。
老闆眼珠子險些瞪出眼眶,兩百港幣?你怎麼不去搶?他出的是二十港幣!
“離這最近的社團是哪個社團?怎麼走?”黃述玉問。
當鋪老闆一臉驚恐,她不會是僅憑三個人就要去闖街頭社團?
她身後的小弟揹著用布捆著的東西,不用拆開看,他也知道是什麼。但是她想靠這兩個玩意闖人家社團,她怕不是腦子有病吧?
確認了,這人有腦疾。
當鋪老闆現在只想把這個活閻王給送走,哪裡還敢討價還價,他手腳飛快數出兩百港幣遞給她,又飛快給她開了一個收據,“好心”給她指了一個實力最強的幫派。
黃述玉三人剛走沒幾分鐘,豹哥一行人拎著兇器闖了進來。
“剛剛那夥人進來當了什麼東?”
小弟們七嘴八舌地嚷嚷道。
在這條街上,當鋪老闆也是要交保護費的,他不敢得罪這幫人,一臉獻媚把剛還沒捂熱的機械腕錶遞過去。
咦,這款機械腕錶他怎麼看著有些眼熟?他連忙拿起腕錶翻看背面,上面刻著三個英文字母“HSY”。他臉色瞬間陰沉了下來。
這就是他老大的手錶,絕對不會錯!雖然他從未跟老大見過面,但關於老大的新聞報紙,他不僅收集,還鎖進保險櫃裡。
有一張他從其他大陸仔手裡搶過的報紙上,有一個版塊專門介紹了這塊手錶。這張報紙他視若珍寶,還把這個大陸仔收編了,安排他混進遣返偷渡人員的隊伍裡,把人送回大陸,讓人回大陸給他買老大同款表。
“偷東西偷到老大頭上,找死!”豹哥怒罵道。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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