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
晚上,許漠躺在床上,本以為身體的疲憊能讓她迅速入睡,可閉上眼,白天的人和事就像潮水一般在腦子裡翻湧,搞得她也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付高安說的話並不是全無道理,至少有一點,他說得對,他們已經平淡到連吵架都沒有了。
這其中,有他的小心卑微,也有她的習以為常。任何一方的失衡,都潛移默化地造成了他們今天的局面。
許漠也是在分手之後,才慢慢明白過來,在這段感情中,她的確有很多做得不好的地方。這可能就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直到她走了出來,才看到他們的關係,早就開始搖搖欲墜了。
許漠在黑暗中睜著眼,盯著頭頂的天花板,腦海中冒出了一個念頭:“我是不是真的太自我了?我需要試著改變嗎?”
很顯然,她不可能再和付高安重新開始一次了。
在初見他時,她就對他沒感覺,兩年相處積累下的好感,早在突如其來的分手之後就消散殆盡。哪怕再來一次,她恐怕還是一樣的感受。
許漠不知想了多久,側了個身,拿起枕邊的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祈疏平的臉隨著螢幕亮起來。
許漠這才想起,她忘記換桌布了。
說起來,許漠並不想欺騙自己的心,她對著祈疏平這張臉,的確比付高安更有感覺,否則也不會一個喝醉酒,就大膽地用了偷拍的素材。
許漠這次沒有喝醉酒,因為失眠,此刻也清醒得很。她邊在相簿裡找圖,邊想道:“如果再遇到他,我就做一回主動的人,就當是給自己一次改變的機會。”
不過,許漠同樣很清楚,一次兩次偶遇算巧合,後面幾乎不可能再遇到,她最多在心裡想想,以她的性格,真要付出行動,不知要到猴年馬月。
換完桌布,許漠又刷了會影片,琢磨下一期vlog的靈感,還沒兩分鐘,睏意就如她預期的那樣,席捲而來。
果然,晚上不適合動腦,只適合睡覺。
–
辦公室裡燈光如晝,祈疏平仍一身正裝,身體略微放鬆地仰靠到皮椅上,靜靜地看著眼前正在播放的影片。
許漠那個時候剛大一,臉上還留著未褪去的青澀,亮晶晶的眼睛裡盛滿了笑容,熱情地對著鏡頭打招呼:“朋友們好啊,這是言午三水首個‘體驗生活’系列,從今天開始,我會在養老院裡和爺爺奶奶們一起生活一週!七天的時間裡,會發生什麼有趣的事情呢?我也很好奇!”
祈疏平這些天,已經把言午三水的影片從最新一期看到了第一期,因為她的vlog風格比較固定,幾乎都是“體驗生活”系列,每次的週期維持在一週,所以一個月基本就是三到四個影片。
前期的更新頻率可能高一些,到了最近一年,明顯能感受到她的生活忙了起來,一個月最多兩次。不更新的時候,會穿插著更新一些她的日常vlog,氛圍都很輕鬆,適合下飯。
她似乎總能發掘出身邊的不同人事物身上的趣味和尋常人注意不到的地方,表面上是體驗生活,實際上,她深入淺出地把鏡頭對準了不同的職業與人生,以樸素的鏡頭語言和走心的文案,打動著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而她這個賬號的粉絲,也從一開始的個位數,慢慢漲到千位,乃至幾十萬。
將近半個小時的影片,祈疏平不知不覺看到了最後。
許漠住進養老院沒幾天,就把那裡老人的情況瞭解得大差不差,甚至能和他們其樂融融。一週過去,記錄結束,她還特意把願意露面的老人聚在一起,給他們每個人都單獨錄了一段影片,剪在了影片末尾。
有人訴說對兒女的思念,有人對青春發出感慨,有人表達對死亡的思考。無一例外的是,他們說著說著,眼眶都漸漸溼潤了。
許漠更是在鏡頭外泣不成聲。
她沒有刻意對周圍的環境音做降噪處理,很多窸祟的聲音都被錄了進來——風聲,蟬鳴聲,遠處的老人的交談聲,以及隱隱的抽泣聲。
這些素材糅雜在一起,恰恰構成了生活最真實的模樣。
他最初注意到言午三水,是在從寺廟回來的第二天,他在手機上刷到了她的影片,第一眼便被她的影片風格吸引了,短短几秒,就被拉入了鬆弛的氛圍裡。
許漠的影片散發出的真實、親切、柔軟和堅韌的氣質,如一汪清水,輕而易舉地擊破了他封閉的思路。
他們即將投入使用的服裝不是什麼名牌高定,設計的目的就是為了走進人群裡,在宣傳的時候,就不能和大眾拉開距離。但他之前一直將重心放到更商業的介紹上,忽略了“貼近生活”這一面。
更為巧合的是,當時祈疏平在一閃而過的畫面中,看到了他自己。
他站在祈福樹下,她在拍景色。
他們竟然在同一個市。
後來,他又在醫院偶遇到她,得知了她的真實名字,彼此相互認識。可能就是這一點巧合的緣分,祈疏平回去之後,又把她主頁的其他影片一一看完了。
那天晚上,他問祁棠:“您當時為什麼對她這麼熱情?”
祁棠理所當然地笑了一下,反問道:“你相信眼緣嗎?”
祈疏平:“……演員?不瞭解。”
祁棠笑意更甚,指了指他的眼睛:“我說的是你第一次看到一個人的感受。反正我當時看她就覺得面善,說話的態度也好,笑得也甜,能幫就幫了。”
這點,倒是和祈疏平的感受不謀而同。
他出神地盯著顯示器上定格的許漠燦爛的笑臉。
言午三水的確是個值得考慮的合作者。
咚咚咚。
辦公室外響起了敲門聲,打破了室內的靜默。
祈疏平回過神,把目光平滑地從螢幕上移開,抬手關掉了電腦:“進。”
助理溫遷推開門,拿著文件走了進來:“祈總,昨天已經和名單上剩下的所有博主聯絡過,也收到了回覆,有兩個同意了和咱們的合作,不過粉絲量都不是很大,一個粉絲不過十萬,一個剛十萬出頭。”
祈疏平開啟文件,邊看邊問道:“那邊還有提什麼其他的條件嗎?”
溫遷:“暫時沒有。”
祈疏平點頭道:“那就和她們定個時間,別拖太久,敲定好細節,把合同簽了。”
“沒問題。”溫遷看著祈疏平,頓了頓,猶豫道,“您前幾天不是說還有一個博主也在考慮範圍內,但我還沒把她加進名單裡,要找個時間和她溝通嗎?”
“可以。”
“還有,咱們之前和市裡一家慈善組織商定好的活動,那邊說過完年就開始舉辦,問問咱們的意見。您看行嗎?如果可以的話,他們這兩天就能把大致流程發過來。”
“行,你看著回吧。”
又確定了一樁事,祈疏平的身體徹底放鬆下來,閉上眼睛,緩慢地活動著僵硬疼痛的手腕,背部深深陷進了柔軟的靠椅裡。
溫遷從畢業就跟在了祈疏平身邊,長時間的相處,他自認為在工作方面,沒人比他更能讀懂祈總的所思所想。
祈總現在的狀態,就意味著他終於可以下班了。
一下班,溫遷的心情忍不住鬆快起來。他今天晚上還有約會,一想到待會要見到自己的女朋友,笑容就難以壓抑地溢於言表。
溫遷轉身剛走了兩步,祈疏平的聲音又在他身後響起:“等一下。”
祈疏平坐直了身體,視線飄得有些遠,像在思考什麼:“言午三水那邊你先別急著聯絡,到時候我再和你說。”
溫遷嚇了一跳,以為今晚要加班,剛才都已經想好怎麼和女友解釋。
他立刻應道:“好的,祈總。”
然後腳底抹油地溜之大吉。
–
之後連著幾天,許漠身邊真的清淨了不少。
沒有令人腳趾抓地的偶遇,也沒有付高安在耳邊痛哭流涕,她趁著學校還沒開學,在醫院前前後後地陪著許歸荃做了手術。
正常一場手術,一般二三十分鐘就能出來,許歸荃卻在手術室呆了快一個小時。手術的時候,許漠在外面緊張得手腳冰涼,一直盯著手術室的門。
萬幸,許歸荃的結節的檢驗結果是良性,許漠親耳聽到訊息後,才狠狠地鬆了一口氣。第二天,醫生交代過術後注意事項,她們就回到家修養。
心情一放鬆,許漠就想起來付高安在飯館裡說的話。
她給許歸荃剝了個沙糖桔,問道:“你做手術的前一天,我和付高安又見了一面。聽他說,你把他拉黑了?”
許歸荃把一整個桔子塞進嘴裡,嚼了幾口,滿嘴果香道:“對啊,怎麼了?”
“他猜到了你在住院,問候你的身體,我和他說沒事。”
“本來就沒事啊。”許歸荃也給許漠剝了個大橘子,道,“再說了,你們談戀愛的時候,我加他是為了方便找你,現在你們分手了,我還留他的聯絡方式幹什麼,還等著給他發紅包嗎?”
相比她媽的嘴皮子功夫,許漠自愧不如。
她靠在許歸荃的肩上,解釋道:“其實付高安挺好的,只是最近才發現,我們不合適。問候你也是出於好意,你知道就行。”
許歸荃勉強同意地從鼻腔裡哼了一聲。
許漠靜靜地抱著許歸荃發了會呆,驀地出聲問道:“你覺得我下期影片做什麼好?感覺周圍能被我發掘的素材都被拍得差不多,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過滿意的靈感了,再這樣下去,三水真的要變成沙漠了。”
許歸荃無聲地嘆了一口氣。她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三百天都在學校裡,能接觸到的事物比許漠更有限,她也很想說點有用的,但冥思苦想了半天,發現她想到的,幾乎都是許漠之前拍過的。
於是,兩個苦悶的人靠在一起,雙雙變得萎靡不振。
過了一會,許歸荃想到什麼,身軀一震,把許漠從肩上抖落,興奮道:“簡單啊,沒什麼就拍什麼。你不是分手了,那就拍一期找物件的影片,一天換一個,一週換滿七個,男女不限,直接從你粉絲裡找也行。”
許漠簡直要被她媽這副不正經的樣子驚呆,緩過神後,輕輕推了她一把,笑罵道:“你好歹也是個偉大的人民教師,就教你的學生學這些嗎!?”
許歸荃頗自得地揚起眉:“獨家秘籍,不教他們,只教我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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