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相相懷疑他是故意的。
剛才聶卿被老皇帝找了不痛快,現在又把不痛快轉移給他了!
安相相抿著唇,悶不吭聲頭也不回,氣哼哼跟頭牛似的一猛子扎進冷宮裡。
然後……天塌了。
他的家被偷了。
安相相杵在院子裡,一陣寒風捲起了原本堆在牆角的雜草,他忒了一口刮進嘴裡的草棍子,問已經恢復的翠茵,“發生什麼事了?”
翠茵聞言愣了一下,但沒太驚訝,大概瑞妃娘娘已經知會過了。
此時她抱著腿坐在臺階上,本來就慘,現在背後一堆殘磚破瓦,顯得就更慘了,“剛才來了一群刺客,又來了一群帶刀侍衛,於是打呀殺的,屋頂就破了好幾個大窟窿。”
說著又指指他耕的那塊地,“喏,你才松的幾塊地都被他們一人一腳踩板實了。”
聽她這麼說,安相相想起來了。
他躲去御書房的之前那群刺客確實是衝著這邊逃的,所以他們逃到了冷宮,經過一場惡鬥之後才被逮住。
帶著某種不妙前後轉了幾圈,安相相也抱著腿坐在門口的臺階上生無可戀。
慘兮兮的。
系統已經笑抽,【一朝回到解放前。】
其實還不止,至少之前房頂的窟窿沒這麼大,水桶之前也是好好的。
傷亡最慘的還是他的兩床大棉被,棉花被撕的到處都是,比枕頭大戰還慘烈。
不知道的還以為屋裡養了狗。
簡直……損失慘重。
安相相抱著腿發呆,腦子裡開始盤算他損失了多少個金豆子,還要花多少個金豆子才能把東西重新置辦好。
這時翠茵湊過來,安相相以為她要吸陽氣,連忙捂住口鼻,“我今天心情不太好,能不能改天再吸。”
翠茵啊了一聲,想起什麼似的回道,“奴婢又熬過了一次忌日,又變厲害了那麼一點點,暫時不需要陽氣了,公主不必害怕。”
安相相聽了也沒放下手。
謝謝,並沒有被安慰到。
“奴婢過來是想問公主需不需要重新修繕屋子。”
安相相點點頭,“要的,再過不久就立春了,不修房頂話,到時候只能住水簾洞了。”
翠茵沒聽過“水簾洞”這個詞,但光聽著就能想象出天上下大雨屋子裡下小雨的畫面感,“哈哈哈,公主您在說笑話嗎?”
“沒有,我很認真,要是再回一場春雪的話就更糟糕了。”
“雪?”翠茵思索道,“奴婢只聽說北境會下雪,還沒在咱們皇城見過雪呢。”
安相相哦了一聲,猜測皇城這邊應該屬於南方氣候,所以很少下雪。
但不妨礙它潮溼多雨。
果然,翠茵接著就說,“不過咱們皇城一過年關可容易下雨了,屋子還常常反潮,溼冷溼冷的,公主殿下還是儘快將屋子修好吧,不然會凍死人的!”
說著翠茵從臺階上跳下去,笑嘻嘻地彎腰拿起一根枯草,
“不過殿下不必擔心,奴婢現在能碰到實物了,幫忙打打下手應當不成問題!”
安相相心情好了點,感覺又有希望了。
他跟翠茵一拍即合,說幹就幹。
覺都不睡了連夜跑去竹林砍竹子,回來打水倒進地裡和泥巴,為了讓泥巴堅固耐用,還把雜草摻和進泥巴里。
整個後半夜,一人一鬼忙的不亦樂乎。
等到晨曦金光侵曉,主臥最大的一個窟窿總算給補上了,雖然補的不是很漂亮,但能保證雨季的時候不漏雨。
安相相看看自己的傑作,再看看還沒來得及補的,打算先歇一歇,尤其翠茵,即使變厲害了一點點,也依然很怕光。
這會兒已經躲進屋子裡了。
安相相去到小廚房,面對撒了一地的麵粉已經沒了脾氣,好在大鐵鍋還好好的。
剛把早飯端上桌,瑞妃帶著牌位施施然來了,身後還跟著很不好意思的翠茵。
吃飽喝足後,又將主臥被刺客撞散架的窗柩拆下來,去用不上的偏房拆幾個好的按上。
大約早上九十點,院子外忽然傳來一行人的腳步聲,聽著有十七八個人。
安相相停下動作,歪頭去看。
只聽“咔嗒”一聲銅鎖被開啟,緊接著吱呀呀的,陳舊厚重的大門被從外推開。
來人是錢開,在他身後跟著六個小太監,個個手裡都捧著東西。
錢開笑著作揖,“奴才見過相安公主!”
安相相不明所以,“有什麼事嗎?”
“回公主,督主大人聽聞公主在悔心殿過的辛苦,於是差小的來給公主送些必須物品。”
錢開側開身一一開啟小太監捧著大盒子,有成套的狐裘衣襖、披風,還有粉白兔絨長靴,珠釵步搖也隨了兩套。
安相相看著一堆中看不中用的東西懵了吧唧的,“送這些東西來做什麼?”
幹活的時候順便跳個舞嗎。
錢開笑得諂媚,“回公主,督主大人說您是高高在上的殿下,身份尊貴無比,成日披頭散髮實在有礙皇室威儀。”
安相相:……
他轉頭看向古樸銅鏡裡的自己。
忙了一晚上還沒來的及洗漱,後半夜既鑽樹林又和泥巴的……忽然感覺聶卿說的應該不是“有礙皇室威儀”,而是“辣眼睛”。
不愧是督主,深諳語言的藝術。
抬手將頭髮裡的枯草揪下來,安相相裝作無事發生,“好,你放這吧。”
錢開聞言對小太監招招手,找個能放的地兒將十幾個盒子放下。
見人這就要走了,安相相又叫住錢開,遞過去一張紙,上邊是他昨晚統計的損失,他讓錢開按照上面的單子再給置辦一份。
說完要注意的幾點後,安相相掏出小金豆,哪料錢開一臉驚恐地退後!
“使不得使不得!”
錢開連連擺手拒絕,怕人又像上次一樣追上來,連自己帶來的小太監都顧不上招呼,忙提著衣襬跑出了悔心殿。
等跑離了百餘米遠,錢開才氣喘吁吁地停下,一口氣還沒喘勻,眼前刷地多了個人。
錢開被嚇一跳,卻還是從袖子裡將相安公主給他的紙,捧在手裡雙手呈上去,“十一大人,小的已經按照您的指示將物件都送進去了,這是公主殿下讓小的去辦的,您看……”
十一伸手拿起紙展開,看見上面的一系列清單後,沉默了十秒鐘才疊起來。
丟下一句“聽我差遣”。
腳下輕點一路生風地回到連霏殿。
……
……
此時,連霏殿。
聶卿剛下朝,正在隨從的服侍下褪下黑蟒官袍,見十一回來不由勾起唇角。
那位公主殿下昨夜補修一夜的屋頂還不夠,這一大早,又鬧出什麼動靜了?
等換上一身青緺色常服,聶卿接過一張疊的四四方方的紙,並沒急著看,而是先聽聽那位公主一早上做了些什麼。
十一跟在身後,一起往書房走,“今早辰時相安公主在悔心殿的私廚生火做早膳,隨後一直在修繕門窗。”
“生火做膳?”聶卿有些疑惑,“悔心殿哪來的柴火?”
十一面無表情地回稟,“相安公主將被刺客破壞的門窗燒了。”
聶卿:……
聶卿沉默了一會,“修繕的門窗莫非用了偏房那些好的?”
“回主上,是。”
聶卿又沉默了,此時此刻他已經想象出一個披頭散髮的公主,前後跑著換門窗的畫面了,他低頭看手的清單,莫名不太妙。
果然展開之後,“沒拿錯罷?”
十一繼續面無表情,兩手拱地十分標準,“回主上,屬下一直守在悔心殿外,親眼看見相公主將這清單遞給了錢開。”
意思就是,不可能拿錯。
聶卿又低下頭,盯著清單上一系列的:水桶一個。
麻繩一捆。
木盆大中小三個。
棉被兩床……
十一見主上半晌不吱聲,很是能理解主上此時的心情,因為須彌之前自己也這樣。
在人前印象裡,相安公主從不射箭騎馬,也未表現出對武學上有多高的天賦。
如今才一個月未見,輕功的造詣連他都覺得無可挑剔,要不是臉還是那張臉,他都要以為相安公主被暗中調包了。
十一:……
“以前相安公主那般作為,興許只是在掩人耳目。”這是天家,母族要是沒什麼勢力,沒點本事的皇子公主,很難活到這麼大。
聶卿沒搭話,拿著清單橫批豎直看了又看,實在沒找出有什麼暗號。
他嘆了口氣,將清單放在桌案上,“罷了,先盯著吧,有何異動再來稟告。”
“是。”十一上前將清單拿走,正要告退又想起一件事,“主上,昨夜屬下跟蹤相安公主一同去了御書房,她怕是聽到了些什麼。”
比如陛下的安排,或者主上的身份。
聶卿聞言,不在意地笑了笑,“無礙,她若想活命,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說完他又把話題轉到清單上,“讓人挑些耐用的送過去,到底是個公主,別過的太清苦了。”
等下屬離開。
聶卿收了收心緒開始處理公務。
……
另一邊。
安相相看都沒看那幾套狐裘衣裳,一心撲在了錢開送來的食盒身上。
興致勃勃地開啟一看,心死了。
他以為起碼得是真正的早膳,不說油條包子,也不能是五層中看不中用的糕點。
這時翠茵湊過來,眼睛頓時就亮了,“哇——是藏花糕,還有梅子酥,還有甘露餅!”
安相相點點頭。
對,全都是甜的。
他一邊嫌棄一邊端出來擺在桌子上,“翠茵,你去把你和瑞妃的牌位拿過來。”
“真的……拿過來?”翠茵眼神期冀。
“嗯,太甜了不好吃。”
“怎麼會?藏花糕可好吃了,內裡的餡料用的是開春的杜鵑花為輔料,想在冬季吃到藏花糕真的很難得,有些娘娘還搶不到呢!”
安相相沒什麼反應,接過兩個人的牌位,放在幾碟子糕點前拜了拜,拜完隨手拎起剛從偏房拆下來的窗柩,繼續修窗戶。
中午打水時尋思錢開需要幾天才能把東西備齊,沒想到這次錢開動作挺快,上午給的清單,下午就帶著東西來了。
品質比上次好了不止一個檔次。
上等的蠶絲被褥,雪一樣的白麵,連水桶這種只用來打水的東西,都雕著漂亮的花紋。
等錢開走後,安相相抱著雕刻精美、堪比藝術品的小木桶懵了一會,這才將木桶安放在後院的井邊。
臨走時回頭看一眼,仍舊覺得小木桶跟這個破破爛爛的宮殿一點都不搭。
之後又用了一個白天,將主臥的全部置換好,休息個前半夜,後半夜又被翠茵叫起來修屋頂。
一人一鬼忙活兩三天,總算把悔心殿恢復成沒被偷家前的樣子。
他本打算等房屋修好之後,再去門口蹲錢開,讓錢開幫忙弄點紙筆,他用來抄佛經,好爭取早點從冷宮出去。
結果自從錢開送過小木桶之後,一天三頓比餓了麼還準時。
安相相坐在小圓桌邊,等錢開將桌面上擺滿各色佳餚,才問了這幾天的疑惑,“錢開,是有人指使你這麼做的嗎?”
錢開笑得殷勤,“公主這哪的話,您只是在悔心殿思過,即便日子不如在您的寢院,但一日三餐也斷然不能少您的。”
安相相聽著完全沒有被忽悠,他只是反應慢,又不是真的傻,“那你第一次來之後,怎麼沒人過來送飯?”
不僅沒人送飯,連續十幾天也就只有錢開時不時會路過。
他蹲到了就麻煩錢開帶點東西。
而錢開兩手握在身前,嘿嘿嘿地越來越諂媚,越來越狗,神情之中還帶著點央求。
安相相懂了。
這傢伙為了他的金豆子,根本沒往上通報冷宮裡還有個公主活著,導致所有人都以為原主已經死透了,所以才沒人過來。
安相相抿了抿唇,直接伸出手,“你不僅騙我,還騙別人,快把金豆子都還給我。”
錢開“這這這”了半天,才從袖子裡摸出五個小金豆,苦著臉說,“奴才只剩這麼多了。”
“不可能的,你每次來我都會給你五個金豆當跑腿費,別說買的東西有找零,那麼多金豆子這才過去幾天你全花沒了?”
安相相半個字都不信。
五個金豆就是五克,以現代黃金的價格,錢開來一趟他就打賞五千塊!
粗略算一算,錢開前前後後、直到除夕之前從他這騙走了五萬多!這才大年初五,擦屁股也不帶這麼快!
安相相不聽解釋,只伸著手。
“還給我,快一點。”
錢開拿不出錢,直接跪了,眼淚說來就來,“奴才真沒了,除了這點用來傍身的,都託人送去養一家老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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