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行的第一站,便是天虞山腳下的河陽城。
河陽城多年來受天虞山的庇護,熱鬧得緊。姜念水一進城門,就軟磨硬泡著要去一趟城南市集,謝到源何曾不知道她想的是什麼,但看她興致勃勃的樣子,便板著臉調轉了車頭。
剛進了城南,只見一群人朝前扎堆跑去,姜念水想都沒想就毫不猶豫地加入了他們。
只見,許記鋪子門口圍了好幾圈人。
一個時辰前,城南許記鋪子裡傳出一聲慘叫。
眾人聞聲前去檢視,只見許掌櫃臉色鐵青地躺在地上,胸口處淌著血,形容枯槁,眼睛死死地盯著門口,嘴裡還不斷念叨著什麼。
許掌櫃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死了,但卻沒人知道兇手是誰,衙門裡的人幾番盤問,可就連鄰居家坐在門口賣餛飩的阿婆都沒看見到底有誰進了鋪子。
“難道是早有預謀的兇殺案?”姜念水朝著旁邊的大哥問道。
大哥故作高深似的搖搖頭,“非也非也!許掌櫃開了二十餘年的鋪子,為人謙和,性格軟弱,從不與人起爭執,算是這條街上出了名的老好人,根本就不可能有仇家,況且,什麼深仇大恨,能把人捅成那副模樣!”
姜念水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地上那人的心口處密密麻麻地全是小窟窿,但這些窟窿看起來不像是刀劍所致,但也非什麼暗器穿孔,姜念水搖搖頭,這可奇了怪了。
“看見沒,那捕快旁邊站著的男人,他就是第一個發現許掌櫃死的人,據說當時許掌櫃還沒斷氣,嘴裡還一直唸叨著有妖怪,大家都說,許掌櫃怕是白日裡撞了鬼!”
聽到這話,姜念水沉默了。
那大哥見她半天沒吱聲,覺得有些無趣,便又往前擠了幾步看熱鬧去了。
身後,謝到源聞言也將目光放在了那具屍體上,他前些日子還來這買過糕點,當時的許掌櫃紅光滿面,看他身份不凡,還樂呵呵地多給他塞了幾塊糕點,可沒想到卻……
旁邊有人往前擠了擠,撞了下謝到源的肩膀,謝到源這才迅速回過神來,繼續觀察著許掌櫃的屍體。
許掌櫃橫躺在地面上,四肢舒坦開來,雙目緊閉,眼窩深陷,原本還算飽滿的臉頰徹底凹下去,皮膚鬆鬆垮垮地貼在骨頭上,面色灰白,脖頸處卻異常脹大,人雖死了,但細細看去,他的頸脈卻還在微弱地跳動。
“大人!大人!人……人好像還活著!”
那仵作像是見了鬼,一屁股癱坐到地上,害怕地盯著地上的屍體。
姜念水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許掌櫃安安靜靜地躺在地上,眼皮下卻在不斷轉動。
“你這勞什子東西,自己嚇自己!人早就死透了!竟說哪門子胡話!”
杜捕快大手一撈將仵作拽起,“你別給老子廢話,趕緊把屍體抬起來,別浪費——啊啊啊鬼啊!”
杜捕快一轉頭,只見那屍體竟不斷顫動,好似快要甦醒一般,他瞬間兩腿一軟跌落在地,二人緊緊地抱在一起。
眼見屍體就要朝著二人匍匐前進,眾人朝四處奔走,謝到源也迅速上前一腳踢開屍體。
衙門的人自是認得天虞山的玉牌,杜捕快見狀,麻溜地站起身來,當即便請五人入門探查。
許掌櫃的屍體直直地挺在麵粉中,就算被謝到源一腳踢開,還是端正地像個木頭人似的。
宗南玉用摺扇擋著鼻子湊近聞了聞,而後又取出一根銀針刺入屍體的眉心,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想了想又轉身朝仵作招了招手,示意他翻開屍體的眼皮。
仵作抖著身子慢步挪了過去,手還沒碰到眼皮,只聽嗖的一聲,屍體眉心處的銀針突然飛出朝他刺去,緊接著,一股力道猛地從身後將他拽開,銀針也叮的一聲釘入了牆裡。
宗南玉目光順著拽開仵作的謝到源看去,可他腦後的屍體卻忽然睜開了雙眼,空洞的眼眶裡倏地飛出兩隻黃豆大的深紅色蟲子朝宗南玉襲來,宗南玉聽到聲響踉蹌了幾步,後背忽然被人揪住猛地拽開,一道寒光在他眼前閃過,兩隻飛蟲頓時化作一團紅色粉末。
宗南玉連忙偏頭躲過,隨即立馬將身旁的孟懷姜拽到懷中,可毒粉的速度太快,饒是他擋住大半,也還是有不少迷進了二人眼中。
孟懷姜雙眼通紅,眼前一片黑暗,宗南玉還好,能依稀分辨出人影。
謝到源立刻向前對屍體佈下禁制。
姜念水抱著孟懷姜的胳膊,看著她通紅的眼睛急切問道:“懷姜你怎麼樣,你的眼睛沒事吧!”
孟懷姜搖搖頭,“我看不見了。”
“什麼!看不見!可宗南玉好像沒事啊!”顧蘅湊到宗南玉面前細細端詳。
姜念水也扭頭看向牆邊的那人,此刻,宗南玉不知從哪翻出個鏡子,瞪大眼珠仔細地“看”著自己的臉。
姜念水不禁開口:“宗南玉,你能看見?”
“不能啊。”
“那你照什麼呢?”
“當然是在檢查本公子這副盛世美顏啊!”他眯著眼睛,努力看清鏡子上模糊的五官,“乖乖!得虧沒事,要不然我就把那具屍體砍成碎末!”
孟懷姜閉著眼睛,朝聲源處質問:“你不是醫術精湛毒術無雙嘛!怎麼會中招!”
“當時誰能反應過來!”
“那你不是武功高強,還要護著我們,怎麼連這都反應不過來?”
“嘖!孟懷姜,你就說本公子護沒護你吧!”宗南玉收了鏡子,嘴上硬著,但臉上卻閃過一絲心虛,他輕咳一聲道:“別擔心,一會兒給你上完藥就好了!”
一旁沉默許久的謝到源見狀也是無奈地嘆了口氣,隨後轉身和杜捕快不知說了些什麼,就帶著他們四個離開了。
是夜,寒風呼嘯著拍打著木門,姜念水、謝到源、顧蘅三人此刻正趴在驗屍間的房樑上,身下,是許掌櫃已經開始散發著腐臭味的屍體。
謝到源和杜捕快回衙門檢查了屍體,發現許掌櫃體內並不只有兩隻毒蟲,確切的說,現在的許掌櫃,體內都是毒蟲,而他心口處的窟窿便是無數只毒蟲破體而入時留下的痕跡。這些毒蟲在不斷啃食著許掌櫃的內臟,當內臟全部被啃食完後,必定會出來繼續尋找新的目標,而現在,恐怕這具屍體也只剩下一副皮囊和一架骨頭了。
隨著門外一聲哨響,只聽砰的一聲,許掌櫃的腦袋滾落在地上。緊接著,他的斷頸和心口的傷口處爬出數百隻通體赤黑相間的多足小蟲,小蟲烏泱泱地爬了滿地,朝著門外快步行去。
沒了體內蟲子的支撐,屍體很快便成了一個皮包骨。
“嘶,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姜念水皺起眉頭。
“是恙。”謝到源答。
“恙?”顧蘅撓了撓頭。
謝到源督了他一眼,冷聲開口:“不學無術,平日裡叫你多讀點書,何必此番丟人現眼。”
姜念水看見顧蘅吃癟的模樣,忍不住偷笑。
“姜念水,你來告訴他。”
“啊,我!”
顧蘅笑得很大聲。
街上百姓早已害怕得收了攤回家,這群毒蟲自是大大方方地朝前爬去。
“恙,毒蟲也,喜傷人,善噬人心。只是這批毒蟲,應是有人刻意引入。”
幾人跟在恙蟲後出了城,朝著不遠處的山林中行去。
林間忽然傳來一聲悠揚的哨聲,須臾間,毒蟲便在三人的眼前消失得無影無蹤。
“退至我身後!”
謝到源右手持劍,眸中凝霜,他閉眼側身辨析聲音的來源,抬眸間,劍氣朝著樹杈劈去。
姜念水抬頭,只見一道黑影從樹上一躍而下,女子以黑紗蒙面,在這寒冬裡卻單單裹著件黑色輕紗薄衣,她眼中帶笑,堪堪躲過謝到源的劍氣。
“小仙師果真沒讓我失望。”
謝到源不想多與她廢話,長劍直出,招招刺向她要害。
女子並未出招還擊,只是一次次躲著謝到源的攻擊。
“小仙師莫要著急,不問問我為何要引你們前來嗎?”
“不想問。”
說罷,謝到源便又抬起劍刺去,這一招,是含了殺意的。
“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她氣急,素手輕揚,掌心便有細碎的蟲鳴聲響起,“小仙師,我有求於你,想與你客客氣氣地商談,可你竟絲毫不領情,既無用,那我便殺了你們幾人來喂蟲!”
話音剛落,林間陰風陣陣,空氣中傳來一絲血腥味。
“好多毒蟲!”顧蘅大吼一聲。
姜念水朝四周看去,石縫裡、雪地裡、樹幹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赤黑恙蟲,女子一揮手,便朝三人湧來,看得姜念水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謝到源右足一點,凌空躍起,流雲劍破開千萬蟲群朝女子刺去。二人見狀,也紛紛加入。
可那女子卻絲毫不怕,坐在樹上笑得花枝亂顫:“哈哈哈,你們就等死吧,這可是我精心培育的恙蟲,不死不滅,可噬萬物!”
謝到源手中的劍頓了頓。
不死不滅,可笑!
寒氣順著謝到源指尖凝成冰霜,他舉劍揮灑,霎時間,整片林子飄起了冰冷的雪霜。那些被斬成碎末亟待復活的毒蟲接連著被凍成冰塊,叮叮噹噹滾落在地。
“成功了”姜念水的劍上還滴著毒蟲的綠色黏液。
“尚未。”
還差一步。
謝到源側身聽著身後的動靜。
“閃開!”
空中傳來一聲劍鳴,緊接著宗南玉和孟懷姜從天而降。
孟懷姜還蒙著雙眼,宗南玉將她放下,右手執劍,長劍自劍柄處縈繞著淡藍的幽光,接著,那抹幽光順著劍身傾注至地面,頃刻間,整片山林間充斥著淡藍的光暈。
“咳咳咳,這是什麼東西!”女子緊緊捂著口鼻。
“這可是本少爺方才特地調配的獨家配方——噬蟲散,專克你這恙蟲,此毒遇蟲則化作幽藍冰霧,只蝕陰邪之物,凡人觸及反倒覺得神清氣爽。只是——”宗南玉踏著藍煙向前一步,“你為何會受其影響,莫非你,不是人,而是妖?”
她抬頭望了望天,漆黑一片,深吸了一口氣,語氣顫抖:“小仙師,事已至此,我唯有一願。”
“不想聽。”
“我是人化妖!”
此話一出,眾人皆是一驚。
“休要胡說,人就是人,妖就是妖,哪裡來的什麼人化妖妖化人!你們妖族,不遵守盟約來人間無故傷害百姓,現在還想誆騙我們!”
“我沒有騙你們!人也不是我殺的!”
話音剛落,一道冷箭自女子身後襲來,謝到源飛身阻止,但還是遲了一步,女子嗚咽一聲,吐出一口黑色血跡。
她強撐著抬眼看向眾人,接著一把扯開自己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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