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之後坐在床邊脫鞋,腳上那雙草鞋破了個洞,大腳趾從洞裡鑽出來一截。
“姐,我算了個賬。”
“說說。”
“前兩天松花蛋賣了四百二十文,酸菜賣了六十文,青菜蘿蔔賣了三百文。這一批松花蛋出缸能賣四百五十文左右,酸菜還有四天開壇,大概能賣八十文。零零碎碎加在一起,咱們攢了快二十兩了。”
“我長這麼大沒見過這麼多錢。”
周晚穗靠在床頭上,看著他。
“往後還有更多的。”
周小禾把被子拉到胸口,眼睛看著房梁,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姐,學堂裡的同窗說他們家一年到頭也攢不下幾兩銀子。要是讓他們知道咱們家有這麼多,會不會。”
“不會。你姐姐連石磨盤都抱得動,誰敢來偷?”
周小苗居然醒了,從被子裡冒出腦袋,嘟囔了一句又閉上眼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周晚穗去了鎮上。
她沒有帶弟妹,一個人走得快。
先在鐵匠鋪門口停了一下,跟鐵匠比劃了幾句,訂了一樣東西。
鐵匠聽完她的要求,沉默了好一會兒,說你一個姑娘家打這個幹什麼,力氣活交給男人幹就行了。
周晚穗說多少銀子我照付,你只管打。
鐵匠又沉默了一會兒,點頭應了,說三天後來取。
從鐵匠鋪出來,她又去了木匠鋪,訂了兩扇新門和一套新窗戶。
從木匠鋪出來,她去雜貨鋪買了十斤白麵、兩斤紅糖、一包紅棗。
走到菜市門口的時候,看見賣豆腐的老漢旁邊空了個位置,她站住腳看了兩眼。
那個位置正對著菜市入口,逛菜市的人一進來就能看見,攤位後面還有一棵大槐樹能遮陰。
她蹲下來問了老漢一句,老漢說這個位置沒人擺,以前有人擺過,後來嫌菜市收攤費貴就不來了。
她問了攤費,老漢說一天五文。
她點了下頭,把那位置記住了。
下午回到家,作坊裡還有一批松花蛋要包。
她把鴨蛋從鹽水裡撈出來,放在乾淨的麻布上晾乾,周小禾在旁邊調泥料。
石灰、茶葉末、鹽、草木灰按比例配好,加水攪成灰綠色的稀泥。
兩個人配合默契,她包,周小禾往瓦罐裡碼。
包好的蛋一個個裹著泥料整整齊齊碼進罐子裡,蓋上蓋子封好泥。
包完最後一顆蛋,周小禾抬頭看了姐姐一眼。燈光下他眉骨投下一小片陰影,讓他看起來多了幾分少年人的銳氣。
“姐,今天下午王嬸跟我說了一件事。”
“什麼事?”
“大伯母在村裡到處跟人說,說你的松花蛋方子是偷來的,說你跟鎮上的人有不乾淨的來往。”
“她還說要去鎮上告你,說你做的吃食不乾淨,要讓官府封了你的攤子。”
周晚穗把最後一罐松花蛋搬上木架,拍了拍手上的泥。
“她說去,就讓她說去。”
“姐!”周小禾站起來,聲音都有些發抖,“她到處敗壞你名聲,你就這麼算了?”
周晚穗轉過身,看著周小禾。
七歲的男孩站在灶房昏暗的光線裡,小身板繃得緊緊的。
“小禾,你知道什麼樣的人最不值得動氣嗎?”
周小禾沒說話,咬緊了嘴唇。
“是那種打又打不過你,罵又罵不過你,只能趁你不在的時候嚼舌根的人。”
周晚穗蹲下來平視著他。
“她在村裡說了那麼多,有沒有人信她?”
“沒人信。”
“有沒有人敢當著我的面說?”
“沒有。”
“那不就得了。”
周晚穗站起來,把抹布往灶臺上一丟。
“她愛說讓她說。我現在沒空管這些,作坊要出貨,田地要管,攤子要支。等哪天她說的話礙到我的事了,我再去跟她聊聊。”
“姐,那你的名聲。”
“名聲不是靠別人說的。”
周晚穗把灶臺上的燈芯撥亮了些。
“是你做了什麼,讓所有人不能不認。”
晚飯煮了白麵麵條。
這是買回來的白麵頭一回上桌,周晚穗擀麵的手法有點生疏,麵條切得有寬有細,下鍋之後在沸水裡翻騰。
麵條盛出來澆上野豬肉絲炒的滷子,再臥上三個荷包蛋,撒了一小撮野蔥碎,端上桌的時候熱氣把姐弟三人的臉都燻紅了。
周小苗把臉埋在碗裡吸溜麵條,一根麵條甩在鼻尖上,她舔了好幾下才舔進嘴裡。
“姐,這個面比窩頭好吃一萬倍!”
“那你多吃點。”
周晚穗把自己碗裡的荷包蛋夾到她碗裡。
周小苗抬頭看看姐姐,又看看哥哥,把荷包蛋用筷子夾成兩半,一半撥到周小禾碗裡。
“哥也吃,明天學堂考試,吃飽了才能考好。”
周小禾看著碗裡那半個荷包蛋,好一會兒沒動筷子。
然後他低頭咬了一口蛋,嚼著嚼著,悶聲說了一句我肯定考第一。
周晚穗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又拍了一下週小苗的後腦勺,端起自己的碗把剩下的麵湯喝乾淨。
麵湯熱乎乎的,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
三天後,周晚穗又去了一趟鎮上。
鐵匠鋪在鎮子東頭,離菜市隔著三條街。
還沒走到門口就聽見叮叮噹噹的打鐵聲,風箱呼哧呼哧地響,空氣裡飄著一股熱鐵和煤渣的味道。
鐵匠老魏正光著膀子掄錘子,看見她進來,把錘子往鐵砧上一擱,拿起搭在肩上的粗布巾擦了把臉。
“周家姑娘,你要的東西打好了。”
老魏從牆角拎起一樣東西放在鐵砧上,鐵砧悶響了一聲。
“我打了二十年鐵,頭一回給人打這個。”
那是一把鋤頭。
鋤刃比尋常鋤頭寬出兩指,鋤柄用的不是普通雜木,是鐵匠鋪裡存了好幾年的一根老槐木,沉得壓手。
整把鋤頭從頭到尾透著一股結實勁兒。
周晚穗拿起來掂了掂。
分量剛好,比原來那把生鐵鋤頭重了快一倍,但她握在手裡剛剛好。
尋常人拿這把鋤頭翻地,翻不了兩壟就得歇氣。
她用著正好,不會像以前那樣動不動就把鋤頭柄掰斷。
“多少錢?”
“一百二十文。那根槐木是我壓箱底的料,算你便宜了。”
老魏說完又趕緊補了一句。
“下次你還要打東西,提前跟我說,我好備料。”
周晚穗付了錢,把鋤頭往肩上一扛,又去了木匠鋪。
木匠鋪的新門和新窗戶也都做好了,兩扇門板用的老杉木,結實不招蟲。
窗戶是整扇的田字格窗,糊上窗紙之後屋裡比原來亮堂了不止一點。
木匠幫她把門窗用麻繩捆好,又幫她抬到鎮口的牌坊底下放著。
接下來她徑直去了菜市。
那個位置還空著。
菜市入口正中間,一進來就能看見,背後一棵大槐樹遮著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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