偉健一進莊園,先接受了大廳一班服務員的笑與問候,他就奇怪了:一個老青年結婚了有這麼有趣嗎?進了辦公室,衣服脫下還沒掛好,門就開了,他知道這進門不敲的除了那五個沒有別人。
“去給我弄杯咖啡。”他一邊掛著衣服一邊說,猜想著肯定是阿治。關上櫃門,才發現他猜錯了:五個人一個不少,正歪七扭八、勾肩搭背地站在門口,五分之三一臉壞相。“什麼意思,我支配不動你們啦——”
五分之三大笑起來,外加五分之一憨笑,五分之一高深。看來老青年結婚的確有趣。他走過去在椅子上坐下來,五個人便放開了勾肩搭背的手,朝他圍過來:
“哥,你回來啦!”宋國治擠在最前面,雙手拐著桌子,賊眉鼠眼的。
“是,我回來了。”他說,“現在正渴的要命。”他清了下喉嚨,巴望著他即使不去給他弄咖啡,起碼也能給他倒杯水喝。
“不應該啊大哥,您這不應該渴啦!”是楊躍進。
“我怎麼就不應該——”騎摩托車跑那麼遠,這一路上都是土,他是不是應該買臺車了?要不然以後回家真不方便啊。他還沒想完呢,就聽:
“是不,二哥?這、這還渴,不像話嘛!啊?”
一群人鬨堂大笑。
這個該死的楊躍進,“我就知道楊老三的嘴裡吐不出象牙來。”他故作淡定,拿起杯子,隱藏自己的不好意思。
宋國治趴在桌子上,小眼睛巴巴地看著他:“哥,啥感覺?”
“你笨的。”劉平安手按著他的肩膀:“這還看不出來?這臉上都寫著呢:滿面春風!”
“是嗎,哥?”宋國治用他的小眼睛使勁地看著他,求證道。
他哭笑不得,正要答他“是——,”好趕快結束這幫傢伙不懷好意的廢話,嘴裡沒象牙的又說話了,眼皮半抬,一副深諳奧妙的樣子:
“我就說你們不懂吧,你們都看啥呢,要往下看,這哪是滿面春風?這明明是疲勞過度……”
一陣鬼頭鬼腦的笑聲之後,一個慢慢的聲音慢半拍地憨笑道:“大哥,我現在真的發現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了——”
“是吧大鵬,我早就知道他嘴裡吐不出!”他拿著水杯站起來,“他就是狗,嘴裡咬著屎橛橛給麻花都不換。”做勢要給楊躍進一記“下馬威”,那人緊急閃避,嘴還不閒著:
“喲、喲……,你看,急了。哥你先彆著急喝水,留著點肚子,我去吩咐廚房給你燉個十全大補湯……”
“我想把你按湯裡。”他突然一伸手,抓住楊躍進的手腕,順勢一扭,那人立刻大叫起來:
“哎喲,大哥!我知道了,你不用補,真不用補!”
他撇撇嘴,照他腦袋上狠彈一指頭,鬆開手:“十全大補湯給你喝了。”
楊躍進甩著手臂,揉揉腦袋:“哥你這的確不是疲勞過度,你這是慾求不滿!難不成小嫂子……”
偉健看他一眼:“你給我滾。再敢在你弟弟們面前沒大小,我給你燉成十全大補湯。”他笑道,看一眼杯子,到現在這口水還沒喝上,有這幫傢伙胡鬧,他得渴死。“要不,你先滾去給我倒杯水?”他看著楊老三。
“我才不去呢!我手疼。”楊躍進立馬收了他的小心思試探,轉改不要臉路線,一屁股坐下來,“腦袋也疼,讓你彈的。老五去。”
偉健就照他腦袋上又彈一下,“大懶支小懶,把你能的。”轉向其他幾個傢伙:“行了,都出去,”他拿著杯子,板了板臉,“沒規矩,工作時間不幹活……”他的話被淹沒在一堆笑聲裡。
“哥,哥,”是宋國治,“你——”小眼睛轉了半天,好像不知道問啥,但又一定要問:“高興吧?”
他撇著嘴角:“高興。”又哄道:“你現在去給哥倒杯水來,大哥有禮物給你。”
宋國治馬上接過杯子,屁顛地走了。不一會就把水倒回來了,還是溫的。他大口喝水,幾個人還圍在桌子邊上,“咋還不走呢?”他故意問,“還等我請你們吃飯啊?”
倒水的人便嘻嘻地笑起來,小眼睛亮亮的。
“看你那沒出息的勁兒!”楊躍進站起來,“你看看這渴的。”他接著前面的不要臉,把試探的小腳板把回拉了一點兒:“以後就沒那好事了,知道不?不管是疲勞過度,還是慾求不滿,金庫鑰匙肯定都已經上繳了。”說話的人手插褲兜,斜靠著桌子,一臉過來人的樣子:“知道啥叫結婚不?結婚就是攢了半輩子的錢,突然不是自己的了。知道啥叫新婚不?新婚就是,口袋裡還沒捂熱的錢,也不是自己的了。”
偉健大笑,覺得這楊躍進嘴裡雖然吐不出象牙,有時候卻能吐出真理的蓮花!
“三哥,我們都知道你的荷包永遠比臉乾淨,你當大哥是你……”劉平安不屑地。
“我怎麼啦,”楊躍進斜他一眼:“以後你也一樣。不信你問他,以後還敢請我們吃大餐嗎?”
宋國治看了看一臉篤定的楊躍進,又一臉小心認真地轉向他:“哥,真的嗎?”
偉健看看躍進:真不曉得謝淑穎是怎麼收伏他的。伸手在宋國治肩膀上輕輕拍了拍:“放心,你就一個三哥。”看一眼旁邊被楊躍進唬愣了、不知所信的平安:“看來我還真得弄點什麼把你們的嘴堵上,尤其是嘴裡沒象牙的。要不你弟弟們都讓你嚇得不敢結婚了。”
“那你得弄點乾的,大哥,稀了堵不住!”宋國治立刻大聲說道。
“行,五弟,你想吃什麼都行。”他笑道,覺得這才真是個永遠長不大的吃貨。宋國治立刻便眉開眼笑起來。“你想好了就告訴大哥。”他說,覺得宋國治的笑容異常純粹,尤其和食物、禮物、玩具等等一切他喜歡的事物連在一起時,真是能分秒把人感染到單純。
“我想吃——蟹黃包——”吃貨一臉饞相,小心試探。
偉健看他一眼:“蟹黃包只有富豪的才正宗,你是想去富豪嗎?”宋國治就眨了眨眼睛,漾起一臉又是巴望又是忐忑的笑容,小眼睛裡漾滿了“行嗎”的小心謹慎的問詢。“那就富豪!”他說,看到宋國治的笑容立刻變成了一臉的滿意。“禮物晚上一起給。”宋國治立刻笑成了一朵太陽花。他有些忍俊不禁,抬手在他腦袋瓜上揉一把,“看把你出息的。老六,一會兒盯著點你五哥,打電話訂餐的時候別把哈喇子流到電話機上。”
“好。我幫他打。”那人微笑道。
看看這少年老成的!看著平時和老五走的挺近的,這性子怎麼也沒被鬧活潑點呢。他手在宋國治後脖子上掐了一下,“行了,現在,我能請各位賢弟出去工作了嗎?”
一幫人笑著散了,臨走楊躍進意味深長又幸災樂禍地拋給他一個又像心照不宣又像心知肚明的笑。他撇撇嘴,笑個屁,不就富豪嗎,他想上哪就上哪,以後也一樣!
打發走了這一群來起鬨的,覺得乾脆給每個員工都送個紅包,既然大家都為他高興,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多少是他的心意。叫來蘇鵬商量好發紅包的方案,“中午前能弄好吧?”他覺得還是得給這個慢性子強調一下時間。
“你放心吧。”走到門口的人慢悠悠但肯定地答道,又轉過頭來:“我忘了問,這裡面有我們的嗎?”他笑了,覺得這慢性子其實更像小孩:
“你想有就有!”
“呵呵,那就有。抽獎很有趣。看看我們當中誰手氣最好。”那個人一句一頓,生生地把一句話頓成了三句,這才慢慢拉開門走了。
送走了蘇鵬,看完了桌上積了一堆的報表和檔案已近中午,開了抽屜,拿出小康的檔案袋,看見袋子下邊還有幾頁紙,一看之下,有點啼笑皆非,因為檔案的名字是:《婚姻可行性分析報告》,報告人是馮春生。再下面則是老青年的“擇偶十八條”,上面還有她的簽名。
偉健看著“十八條”,再看春生的“分析報告”,這春生還真認真,可他這婚都結完了,他這可行性報告他還沒分析!他還記得當時他對春生說:
“你去幫我把這個打出來。”他拿著他的“十八條”,“我有事馬上要出去。太亂了。可我懶得再抄一遍。”春生看看紙,再看看他,他聳聳肩:“句子通一下,有錯字的地方幫我改過來,但意思不要變。”看一眼春生:“你也不問是什麼?”
“徵婚啟示。”春生說。
他癟嘴笑了,告訴春生:是老肖他媳婦的朋友,不知道咋知道的,聽說他這樣“鑽石”還是王老五,就想把她小姑子介紹給他。韋鳳英受了這請託,很認真負責地打電話來牽這根紅線,別人也就算了,但是他和肖成業處的挺好,東北男人,熱情似火,總讓他想起過往荒蕪歲月裡難得的人性。實際上他也還藏有私心,只是沒告訴春生罷了:他從韋鳳英嘴裡知道小姑子長得很漂亮,但心氣也很高,大學漏子,一直考到二十五也沒考上,二十八歲了仍待字閨中。他愛美女,尤其知道北國女子個子高佻,長相俊美,只一點不好,就是脾氣較壞。他幹服務業這麼多年,美女雖已見慣不驚,但愛美人是男人的天性,他這個天性可沒泯滅。
但也因為做服務業這麼多年了,他太瞭解女人,也太瞭解男人,他可不想娶個姑奶奶放在家裡,那他會氣死的。尤其這種心氣高的。於是問韋鳳英:“嫂子,那女孩子脾氣好嗎?”他和肖成業比較談得來,和韋鳳英也比較投緣,他發現他好像更喜歡爽爽快快的女人。韋鳳英性格就好,集北方人的大氣與女人的婉約與一身,幾年來他們早已由賓主關係變成了朋友關係,而他尤其知道這倆夫妻是一對羨煞人的鴛鴦。韋鳳英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說:“阿健,我知道你的標準也挺高,不如你先寫封信來,把你的標準都寫上,讓姑娘看看她合不合適你。”他想了想,估計是這姑娘脾氣不太好,韋鳳英站在中間不方便說。於是就似是而非的寫了一堆怪話試探,文文莫莫,可寬可嚴,可正可反,前半截中規中矩,後半截顛三倒四,後來春生打好了送給他,他看看稿子,隨口問春生:“你說她看了會怎樣?”
春生一本正經:“會有兩種反應,一種是同意了,嫁給你;一種是不同意,不嫁給你。”
他大笑,春生的性格里有一種奇怪的對立元素,他看上去一本正經,認認真真的,但骨子裡卻叛逆追新,只不過表現形式溫和,讓人不易覺察罷了。比如,他剛來的時候,喜歡上了檯球,因為他以前從來沒玩過。他先是讓阿治教他,阿治告訴他,反正你就看著打就行了,多打幾下,哪下就進了,多練幾次就熟了,熟了就會了。他思量了半天,覺得阿治教的不好,就轉身自己學去了。沒過多久,他就聽說誰也打不過他了。他也喜歡檯球,正準備找他打一局,結果他先來了,說:“大哥,我們玩檯球贏請客吃飯,好不好?輸的請大家吃粵式海鮮。”結果?當然是他請的。因為他也沒贏了他。春生倒也不吝嗇,飯桌上就把他的秘笈分享給大家了,原來,他去市圖書館找到了一本臺球教程,說看過之後他就明白了。第二天還把他的筆記也帶來了,但大家一看之後便一鬨而散了,因為那上面全是些擊球點以及夾角的計算。平安說:這樣打球得累死!只有阿治,還小眼巴巴地不甘心:“老六,我不看那個,你能把那些變成你自己的話,簡單告訴我嗎?別像站講臺上講課似的。”春生便又簡單地告訴了一遍,阿治雖然還是聽得不很清楚,但也憑著他的鬼精,自己又摸索出了一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竅門,球技也進步了不少。後來春生便成了遠遠近近都知道的檯球高手,很多人為了和他打局球,老遠的專程跑來。當然,他的秘笈再也不外傳,而且不管誰來,他都是一副悠然的樣子,自帶驕傲。
其實春生很幽默,但是冷幽默,並且高傲到只對熟人呈現。別人嗎?那就只能看他一本正經的樣子了!你聽聽他這回答:一種同意了,嫁給你,一種不同意,不嫁給你。這不是廢話嗎,可是從他嘴裡一本正經地說出來,就有讓人想笑的效果。他很欣賞春生,他博學、儒雅、謙遜,但也很倔強、固執、不留情面。“你還不如說說我要把她給娶回來了會怎麼樣!”他是開玩笑,說完他就忙去了,結果第二天春生便送進來一份兩頁紙的《婚姻可行性分析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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