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10月*日
今天,我勝選榮任了新院的首任學生會主席。開學以來,我一直都在積極的準備這次競選活動,我忽然覺得人生在世,能夠投入地活一次的感覺很好!
我們學院是一個新學校,各種部門都屬建立,學生會也一樣。因為新生入校已經好久,而它下邊的職能機構也已運轉好長時間了,比如廣播站,校刊編輯部。院長便說,應該讓它的上一級部門早一日名正言順起來。於是我們八位候選人,被派到一國家重點高校訪問學習,那裡的學生會主席是個大四學生,叫彭家有,像個王子一樣卓然不群,名牌大學到底不一樣。他們校的學生處長特別有意思,是個矮個子青中年,人很風趣幽默,用他的話說,他這種青年人,按發達國家標準,四十歲以下都是青年的青年人,就喜歡和青年人在一起。他用他獨特的地普(地方普通話)對我們說:“你們都很厲害呀,等你們競選演講那天,我們到貴校拜訪學習,也為你們助選。”結果我們八個人沒有領導帶領的非正式訪問,引來了他們兩位老師帶隊,學生會幹部以及學生代表三十多人,包了一輛巴士的回訪。
我猜是因為別的高校學生會不是這種選舉方式。我們院長太新潮了。
我們八位候選人,六男兩女,各有優勢,我對於勝出並沒有什麼把握,加上我認為男同學拉選票比女生容易,所以我們兩個女生的勝算就更小。但我那藍眼睛的班主任卻對我說:“噢!不,溜(劉),想想看,你們兩個女生是全校女生的代表,你們的勝利會成為她們的驕傲,你算算這是多少勝算!”
就——,他怎麼反著算?!
以往我太悲觀怯懦了,遇事總是先看到失敗。即便孤注一擲,也是悲觀的。我記得選班長的時候,老外就這麼對我說過:主動成功和被動成功,所享受的過程是不一樣的。而人生是個過程。我當即就被這個頭腦發達的傢伙鼓動得熱血沸騰。加上我在院長辦公室打掃衛生的時候,看到一本有關演講的書,裡面收錄了好幾位美國總統競選時的演講稿及競選趣聞,我覺得非常有趣,那裡面說候選人們會拉住他見到的每一個人握手,遊說他們投他的票,即使上廁所也不例外!
“溜(劉),你要組織你的競選班子,你不能一個人戰鬥。這就是你的總統競選!”藍眼睛說。
我決定全力以赴。
以前我崇尚的是低調做人,現在我決定瘋狂一次,享受過程。於是我的廣播站,我的編輯部,我的班級,我的操場,我的食堂……這一切都成了我的舞臺,這是我一生僅有一次的、遲來的青春,再不瘋狂就沒了!當我在大家熱烈的掌聲裡勝選榮任的時候,我心中激動的、洶湧的心潮與我臉上從容優雅的微笑是完全不能一致的,那種感覺真是百感、交集,連我自己都說不清楚。
我曾經的青春太空白了,太空白得絕對了,因此我就好像一塊貪婪的海綿,竭力地想吸納周圍的每一滴水,而一切因青春的逝去就會一起逝去的角色與感覺我都想盡嘗。年輕的生命需要虛榮也需要肯定,而我二十四年的生命裡,從來就沒有過這兩樣東西。如今,我要把它補上了。我也終於可以有一個書裡面說的那種七彩的青春了!
我想起了給我這一切起點的那個人。
但是我又不得不馬上推開不想。
因為,只要一想起他,我的思念就會氾濫,我的淚水就會氾濫,我的一切行為就會亂了章法,包括說話和走路。前幾天,我便弄了這麼一次。
那天晚上,我因心情極度鬱悶,晚讀一開始,便謊稱勤工儉學跑到一家小飯店去喝酒,結果被院長當面逮了個正著。我以為我一定被處分了,這個封閉的、嚴格管理的學校!起碼是大會警告或者記過的。我沒有想到他會為我保留了顏面,把它隻字未提的翻過去了。當時,他神情嚴肅地大步走在前面,我像一個俘虜一樣擦著腳跟在後面,剛剛喝進去的酒全部變成羞愧的冷汗順著毛孔散出來,我感到後背上涼嗖嗖的。至今都弄不清他怎麼會跑到那種小飯店去的!
走到學校門口那段坡路時,地上淌著澆灌草坪噴出來的水,我怕滑倒了又要出醜,便繞了個彎,小小心心地側著腳走,他大概是聽不到我的腳步聲了,迴轉頭來,看見我的樣子:“劉冰雲,你那是新鞋啊!”他說,我便呆呆地看了看我的新鞋。他看著我,等我和他走到一齊了,不再大步地快走了:
“There is no way to ness is the way. So Treasure every moment that you have and treasure it more,because you share it with someone special, someone special enough to spend your time witiness is a journey, not a
Dance like nobody';s watching.
Sing like nobody';s listening.
Work like you don';t need the money .
Love like you';ve never been hurt .
Live life every day as if it were your last.”
我的眼淚不明所以,在黑暗的夜裡狂落下來,而心中幽咽的苦泉彷彿一下子因某種神秘的力量而突然地向四面散去。他慢慢地走:“這是我在國外上學時,有一次去教堂聽到的,原出一位叫Alfred D’Souza的神父,後來成了有名的佈道辭。”我不說話,只是任著眼淚狂落,心裡突然異常的安靜。也許上帝真的是存在的,不然為何我有一種被拯救、一種看到天國之光的感覺。
我轉頭悄悄擦去眼淚,在心裡發誓:我再也不會去喝酒了。
是的,我什麼都沒有了,我不能再把自己丟了。換句話說,我丟棄了一切,就是因為我不願在一個人面前沒有自己。我可以用今天的痛苦償還昨天的,但不能用它交換明天的。因為如果明天來臨,我不想它是今天的重複。
以神父的名義拯救我的人再沒有說話,只是和我一起慢慢穿過校園的林蔭道,快到辦公樓的時候,“Alice,”他說,“你師母打電話讓我回家吃飯,可是我辦公桌上還有一份晚飯沒有吃,你去幫我吃掉吧,這是鑰匙。”
“院長——”
“你拿著鑰匙,明天早上要早點去幫我把門開啟啊!別讓我進不去屋子。”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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