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日寒鴉一片愁，柳塘新綠卻溫柔。若教眼底無離恨，不信人間有白頭。
腸已斷，淚難收，相思重上小紅樓。情知已被山遮斷，頻倚欄干不自由。—— 鷓鴣天。辛棄疾
春生望著坐在船頭的人，她喜歡水，自從偶然租了一條小船沿河度過一個愉快的下午之後，她就愛上了這樣順河漂流的時光。城市的內河水流緩慢，如果不劃，船就慵懶得彷彿午後的時光，能夠在眼前隨便靜止。而兩岸秀色美得如同緩緩展開的畫卷，偶爾會讓人恍惚地覺得一切彷彿桃源境。他也喜歡這樣的時光，帶幾樣點心，一小罈陳年花雕，沉澱著喧囂，淡淡的享受、微微的燻醉，休閒了心情，溫暖著流年。而他更喜歡這樣的她，安靜、柔婉、自在，如同這靜靜的河水。
“冰雲，我想到這邊來找一份工作，你說好不好？”
冰雲一驚，抬起頭：他怎麼了？他們——“為什麼？”
“不為什麼。”春生靜靜地：“我愛上這個城市，想以後在這裡生活。”
她的急切與凌亂在那安靜的眼神中化開——他沒事。因為他還從容。她微舒一口氣，心裡湧上一絲說不清道不明情緒，讓剛剛微舒的氣息到了最後已變成微微的嘆息。
“我喜歡這樣的生活，我找了很久，終於找到了。”
她聽見，抬頭看他，安靜的柔情、溫和的期待，含在一雙波瀾不驚的眼睛裡，卻成了一份深濃不言的愛！她的心微微的亂，她不該讓他有這樣的眼神，她逃了一年，拒了一年，這眼神卻一日比一日更深。她看著他，心裡無端地煩悶起來，不要！她想這麼說，可是，她不是一年來都在這麼說嗎，不要來，再也不要來！可他還是每次都會來，她每每總先是生氣、煩惱，可是他一笑著和她說幾句話，她就忘了，然後不知不覺地度過安怡放鬆的一天。
“你自己拿主意吧，春生。”她一副和我無關的樣子這樣冷淡地說完之後，心突然好像被自己的手揪了一把似地痛。
“我想來。”那個人還是靜靜的，並沒有因她這樣刻意的冷淡而有什麼情緒的變化，好像知道她為什麼會這樣，而他則願意完全包容。
她看著杯子，心裡生氣。
“我記得你曾出過一個對聯給我，現在我對出來了。”她抬頭看他，那人便略微沉吟：“榮也共，辱也共，榮辱與共。”
風一程，雨一程，風雨兼程。她不說話，望著那個人，細細的酸從隱密的角落翻湧而出，繼而淹沒了整顆心。榮辱與共，風雨兼程，這就是她想要的人生吧！不管歷怎樣漫天風雨，都能有一人在身側相伴守護，不離不棄。有了他，人生的深海就有了港灣，生命的苦旅就有了伴侶，即使風摧雨澆，即使跋山涉水，即使身處黑暗，也會不覺孤苦，不會崩潰，她要的，就是這樣的人生吧！
可是，她不能有這樣的人生了，曾經和她牽手的人厭棄鄙視地鬆開了手，她被愛情遺棄在苦海中央，再也不能泅渡上岸了。
從那之後，她只有風雨兼程，沒有榮辱與共了。她壓著心裡的酸，望著船外的景，傍晚了，好美的黃昏，好快的一天，這是多麼奢侈的人生！
“好久沒有對對聯了，春生，陪我聯句，好不好？”
“好。”
一如既往的溫和包容，一如既往的儒雅緘言，原來對生命而言，接納才是最好的溫柔。她垂目，輕斂內心的傷感，離別突然而至，這一次是真的了。
一個在尋常的時光裡溫和到容易讓人忽略的人，此刻，她才感到他是多麼重要的存在，她才承認，正是那溫和溫暖了無情的時光，溫潤了冰冷的傷痛，她眼底無波，淚已在心間漫延成海，“你先。”
不抬頭也能感覺到他笑了，溫和到沒有聲音，只有笑意飄在空氣裡，觸覺可及。“河心微月至，”
好美的一幅詩中畫，好寧靜飄逸的情致。她低著頭，看他修長的手為她的杯子斟滿了酒，就讓她再享受一下這樣奢侈的人生吧！她抬頭遠望月升日落的美麗黃昏，初夏的田野生機勃勃，成片的開著不知名的藍紫色小花，忽覺歲月靜美，如詩如夢，“陌上紫花開。”
“好句。”對面的人讚道，她不覺便笑了，為那種俊逸的、文縐縐的氣場。端起面前的酒盡傾進嘴裡，出句：
“風舞山川媚，”
春生笑了，一舞一媚，動靜宜人，豪氣不失清雅，倒真是句如人。“雲舒天地寬。”伸手幫她的杯子加了酒：“舟橫歌晚渡，”
“伯牙真是詩情畫意！”那人豪氣地再次乾杯：“筆走畫斜陽。”出句：“詩情春水綠，”
春生望著對面率性飲酒的人，如此靈動的魅力，如斯幸福的時光！一江春水，佳人在側，此生何求？“畫意遠山青。”他也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長路云為伴”。
她微微嘆息，夕陽落盡了，美麗永遠如此短暫，她極力地想用美景佳句鎖住傷感，終是徒勞。
一年了，她努力地遺忘過去，想要過得快樂恣意，傷感與寂寞卻如影隨形。她望著面前的人，默默為他斟了杯酒，高山流水，知音相伴，而心中的寂寞為何不肯停息？“花香蕊是根。”她望著奔淌的河流，傷感如水：“風散花落盡，”
一塊梅花糕輕輕放在她手裡：“春回草重生。”她抬頭，暖暖的眼神裡寫滿了瞭解與關愛：“芳草天涯近，”
她握著梅花糕，不能吃，心裡忽然被莫明的情感脹滿了，她發現自己心在抖，手也在抖，而心裡脹滿的情感則讓她感到一種旋轉，一種倒置，一種她無力接受又無法丟舍的進退維谷，欲說還休！明月漸漸升起了，這一世的良辰美景都已不屬於她，‘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月桂廣寒深。”她低聲吟出這一句，再聯不下去，只覺心中脹滿的情感四面八方的散開去，她感到一種支離破碎。
她低頭喝酒，心中愁苦難禁，隱隱的痛，不撕心裂肺，卻深刻入骨，一切皆因為，不能言。
不能言相聚，不忍言別離，不願言悲苦，不敢言相惜！
只能喝酒，哪怕酒入愁懷，化作千觴淚。
她端著那琥珀色的液體送到唇邊，酒味氤氳入腦，彷彿突然之間，時光靜默，萬物消失，世間除了辛辣已再無它。這就是人生的滋味罷，無關風月，無關愛情，唯真心疼痛而已！
她喝掉了那辛辣的疼痛，伸手再倒一杯，她的手被按住了。
“你別管我，春生。”她嚥著喉嚨裡的辛辣，微笑：“我喝不醉的。況且，人生能有幾回醉，你容我醉一次又何妨？”對面的人溫和地看她，她就更用力地笑：“酒逢知己千杯少，和我乾一杯吧，春生。”
“好。”溫和地答應，“但不要太用力。”撿一顆梅脯放入她的杯子：“不用傻傻地忍那樣的辛辣，放一顆梅子，隨心就好。我會容你醉，陪你醉，人生短暫，能醉一次，是莫大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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