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柳絲絲弄輕柔,煙縷織成愁,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宋,王雱)
春生的心是黯然的,寥落的,他不知道怎麼到了這兒,也許因為他離開了有她的空間,又回不到有自己的空間。也許因為血脈相連,痛苦的時候,人總會在下意識裡尋找和心情最接近的人和空間。
姑母仍如往昔溫和細緻,她甘心地隱藏在平凡的歲月裡,安然過著她一生沒有愛情的日子。她裹著小腳,清瘦硬朗,耳不聾眼不花,每天拿著一些小木棒噼噼啪啪地織花編。姑父是個地道的莊稼人,緘默得像一頭牛,每天早出晚歸,侍弄他那一畝三分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站在一邊,看著這彷彿時空停滯的世外桃源,和裡面過了一輩子的兩個白髮人,不知道該怎樣融合驛動的心和平凡的生活。他感到難過,不知道愛情是什麼。他感到心痛,不知道怎麼度過沒有她的日子。
第一次愛情,他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人。他不在意付出,不在意等待,但在意她痛。如果他的愛只會讓她痛,他該怎麼辦?如果他的愛讓她那麼痛,除了不愛她,他還能做什麼?
拒絕,不肯遷就一分地拒絕,一年來,她都是這麼對他的。可是,她痛,他原想要撫平的痛一年來不但沒有減少,反而隨著他愛之深而痛更切。子期是假的?她是想利用伯牙的光明走出自己的黑暗?他根本不需要她這麼詆譭自己,如果她能走出黑暗,他一點都不在乎她利用他!卻是心痛她要這麼說出來。利用嗎?他是多麼喜歡她能依賴他,信任他,能在他面前不設防地哭笑,率性地逗趣,他是多麼喜歡!
他們的愛與不愛根本與子期的真假無關,他們愛與不愛隔的不是山谷,而是另一個人。
一年時間,她對健隻字不提,表面看是冷漠的,甚至是有一點忿恨的,而其實她是愛著他的,因為愛他所以才離開他的。他們故事的這種悲傷氛圍是他離開她之後才發現的。以前他認為相愛就要相守,現在他知道,人世間還有一種愛,是離開。而這是在他離開她之後,才知道的。
曾經他也問過自己:他是愛她嗎?到底是憐還是愛?是情感洪流的一時放縱?是好奇心驅使的探求慾望?還是能接受她的全部、愛她的一切?他找不到答案。也許因為問題過於龐大而複雜,而他的心只會感知最簡單的慾望:想她。惦記她。心痛她。在意她的哭、她的笑。為她的笑快樂,為她的哭傷心。願意為她做任何事,不問為什麼……
他不再問了,五年的相識,他太瞭解她了。他能記起他和她的每一次相見與相處,能記得他每一次不動聲色地氣她,和看她被氣跑時他的高興與失落。他能記得有一回他聽到她被氣走開後和鴿子咕噥:我真是受不了那個臭石頭啦!我現在寧願去樹林裡陪松鼠吃飯看山雞跳舞也不想再理他!他站在那兒,被這句話逗得啞然失笑,臭石頭?等她一回來,便又拿石頭和山雞揶揄她一翻,她吃驚地瞪著眼睛看他,他不動聲色,高興地看著她好像被踩到尾巴的松鼠似的尷尬……
他關注她的每一舉手投足,研究她矛盾難解的性格,然後審視地欣賞和挑剔。她很知道他的研究和審視,所以總以各種方式不讓他“得逞”,對於本性畢露的遊戲她從來不帶他,而且永遠能輕易地收買夥伴同氣連枝。
那次,也是到她家中的聚餐,飯前,他看見她和阿治、毛毛鬼鬼祟祟地帶著彈子棋出了門,就知道他們肯定不是出去下彈子棋這麼簡單。果然,十分鐘之後他到了橘園,大老遠就聽見他們的大笑聲,但還沒等他走近,笑得最歡的人已最先發現了“入侵者”,馬上從地上站起來,橘樹茂密的枝葉擋住了他們的上半身,但是他們互相都能看見對方的腳,他就見那個人伸腳輕踢了阿治一下,還蹲在地上的阿治立刻站起來,然後用最快的速度用腳消滅了地上的證據,一旁的毛毛手忙腳亂地撿滾在地上的彈珠,好奇地趴著小腦袋從樹下張望,讓他能清楚完全地看見她蹭在臉上和衣服上的土。他慢慢走近了,不出所料的,那些挖在地上的小坑已全然不見,彈珠也都塞進了口袋裡,她正把毛毛舉著去摘樹上的橘子。毛毛癟著嘴掩藏著臉上的興奮和緊張,她假意往上一拋,毛毛尖聲怪叫,落下來時摟住她的脖子大笑,臉上已恢復了小孩兒的放鬆。阿治嘴裡塞著半隻橘子,這時伸手遞給他半隻:“你怎麼來了老六,哥他們把菜做好啦?”
他走過去接橘子,左手手背輕擦過阿治的褲袋,裡面的彈珠嘩啦作響。她看他一眼,臉上帶著一個不動聲色、卻理所當然的勝利笑容:“春生。”她一本正經地禮貌地致意,眉眼間卻全是心照不宣的得意洋洋和沾沾自喜:“毛毛,你不是要摘那個大的(橘子)嗎,讓春生舅舅抱吧,我舉不動你。”笑著把毛毛遞給他,客氣地說道:“謝謝。”他眼看她的裝腔作勢,在心裡遺憾沒看到她蹲在地上彈玻璃彈珠的模樣,在肚子裡氣被她毀滅了證據的勝利,在腦子裡笑:這真的太像一個調皮的好學生了!想彈個腦崩解氣那種。
這就是他們的“戰爭”,永遠藏在客氣的外表下,不避眾人,堂而皇之,但過招的細節卻只有他們倆知道。
她能讀懂他的一切謀略,他能看穿她的一切“詭計”,她再也不和他下圍棋了,但他卻真正的“棋逢對手”了!
是的,從他們起的第一次“爭端”開始,他就已經在意了,一見傾心。不過是他的下意識一直在抵制這份情感,他一直沒有正視,所以一直沒有看見罷了。
那次是他第二次見她,去“教”她下圍棋。那時她結婚快一年了,卻才是他們大家第二次見她。她一直被遠遠隔在另一個世界裡,圈裡的人都笑偉健是金屋藏嬌,他們是義弟,不敢開這種玩笑,卻能看到一個男人越來越頻繁地喜滋滋地開著車子回家去的樣子。阿治開始纏著要去見嫂子,面皮厚厚地抱怨:怎麼他娶了嫂子和沒娶一樣?他既沒戴過嫂子給織的圍巾,也沒吃過嫂子做的好吃的,就連春節都沒拿到嫂子給的壓歲錢……結果,這一回他的抱怨被笑著接受了,不再是像往常那樣被笑著搪塞過去。
他既不少圍巾,也不少好吃的,卻很想看看這個被刻意藏起來快一年的女子,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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