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生有些啞然,他看著說話的人,眼睛亮亮的,一臉期待,彷彿下一秒她就能拉著老人家的手認親,然後再下盤棋。
“家祖已仙去經年。”
剛剛還一臉歡然的人神情一下子收了回去,犯錯似的低聲道:“對不起——”
他心裡湧過輕微的暖:“沒關係。在我心裡,他是長生。”收好了棋,“我小時候沒上過學,祖父就是我的先生。圍棋是必修課,作業也是用毛筆寫,寫不好要打手。”
聽的人不說話,輕湧一個疑惑的眼神看著他,他的心在那眼神裡微顫,不懂為什麼想問問題卻偏要這樣不說話而用眼睛來表達疑問,就像有的人一樣。他原想說個輕鬆有趣的話謝她的不安,不想卻看到這般相似神色,隱隱嘆息。不動聲色輕轉了話題重心:“當時看我哥姐都是用硬筆寫字,不知多羨慕呢。”
“可現在你一定多麼慶幸,”清澈的眸光,稚子般的笑容,天然的歡喜:“會下棋,會書法,真好!”
的確,慶幸嚴師慈懷,慶幸生為幼孫,真好。
無目的的、無主題的、凌亂的、天南海北的、不知說了什麼,時間卻分秒而逝,轉眼已是日暮,
“哎呀,太陽都下山了!”當樹葉上的金色夕光映進窗子,桌前的人站起來:“我好像呆的太久了。”看他一眼,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第一次拜訪呢。
“聽你說話很高興。”他道,便看見人花一般地笑了。
春生送亞軍到大門口,去客忽然停下來:“我還能來找您下棋嗎?”
好像是讓他留步了。“當然。”他原想送她搭上車的,“只要我在。”
“那——你什麼時候走呀?”
他也不知道。“我不知道。”
停下的人看著他,隱約的傷感和不捨:“和您下棋我學到了很多,謝謝馮老師!”突然鞠了一躬。他急忙閃身,避開這突來的禮。
“我不是老師。”他說,覺得爸爸是老師的孩子好尊師知禮,“叫我名字就好。很歡迎你來。”
大大的眼睛裡閃出:真的嗎?“那這個給你用。”從書包裡捧出棋罐來:“不是送您的哦,走的時候要還給我啊!”不等他推拒,把棋罐塞到他手裡,露著一口小白牙跑掉了,跑遠了停下來:“這樣我就知道馮老師什麼時候走啦!”
他真沒見過這樣使完了詭計還要說出來的!
尊師知禮的學生走了,被阻了一下的難題還在,哎,怎麼就憑空添這麼一段瑣碎呢!春生坐在桌邊,從書本里翻出默寫出的詞,“同根生,四散飛,水復山窮峰幾回?他朝可有重生日?重生已是夢幾回?”怎麼他越念越覺得這首詞有印象呢?是套的哪一首古詞?可他真想不起了。而這件事也真的不能再拖了,一來三姐夫那邊‘熟人’不好說,再來條子是託中間人轉交的,拒絕可以,但傷人自尊就不太好了。
找了紙筆,也不知稱呼:“閱君作,甚為幸;見君情,感懷深。所有別離,皆是成長,所有成長,可期幸福。心念狂語,誤將傳送,失禮之過,懇望見諒。餘為過客,長寄飄零,萍水之緣,深謝上蒼。班門弄斧,借玉續石,唯願心喜。祈祝:早得同心人,白首不相離。
鷓鴣天
“柳絮落盡楊花飛,點點簇簇送春淚。輕風翩落階前徑,狂飆吹斷影難追。 東風轉,韶光回,花謝花開自芬菲。年年春去隨風盡,年年春回互春暉。”
然後簽上他名字,特意跑了趟縣城,把信交給三姐夫,請他儘快轉交。
春生仍過他隱士一般的生活,但隨著月底的一天天臨近,他的心也愈發混亂與苦悶,他想去看她,可是又不想看她痛,他看不得她那麼痛。
不去看她,是不是就將從此天涯陌路,再不能相見?他受不了這樣的長訣。
他該怎麼辦?
其實他的心遠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樣“寧靜”和“恬淡”,其實他的心很孤獨也很疼痛,他不知道時間是否能稀釋這樣的疼痛與苦悶,不知道身體的逃離是否能帶來記憶的流逝。
他形單影隻地隱匿於鄉野,越來越多地感受到孤單,煩悶中,他決定去城裡走走,或者喧囂的人群能讓他不那麼孤單。他在縣城轉了大半日,果真沒看到有云子棋,卻在文化館門前一個遊售的雲南人那裡買到一隻葫蘆絲,而且一下就學會了吹奏,這讓他很高興。他看著那個穿著一身亮麗民族服裝的矮小的漢子,身前身後掛著十幾個葫蘆絲一路走一路吹,簡直就像能解救苦難的遊方散仙。他坐在文化館門前的臺階上,想起他還在這認識一個朋友——亞軍。好想找人下盤棋。他按電話打過去,先是一個男子接的:
“請等一下。”對方說,不一會兒換了聲音:“你好,我是葉夢霖,請問哪位?”
“我是馮春生。你好。”
“啊?!哦——噢,你、你、您好——”他聽著這驚訝和結巴,不知道怎麼會這麼驚訝,聽對方兩三秒鐘再沒說出話來。
“我來縣城了,想起這裡有個朋友。”他笑著給自己解圍,也給她接話的契口。
“我、我還沒下班。您、您在哪?”
好傻。他當然知道沒下班,下班了還怎麼往單位打電話了?“我在文化館門口。”
“噢!我們單位就在文化館旁邊。”大聲地定位了距離,隨即:“那、那個,您——要來嗎?”他聽著電話裡緊張的聲音,怎麼覺得對面像是個聽到了老師家訪已到村口的學生?
“嗯,方便下棋嗎,”他放緩聲調,“你們單位叫什麼名字?”
“啊?呃——,縣誌辦。”停了半秒,突然地:“啊,馮老師!我現在好高興你來看我。”好像終於緩過神來了:“你快來吧,我在門口等你!”電話突然就高興起來:“我們很快就下班了。今天文化局有工會活動,主席要教我們跳舞,我不參加了,這裡的活動室有棋,我和你下棋。”他聽著電話裡開心得像小鳥一樣的聲音,覺得這樣飛一樣的情緒變化簡直讓人不能理解。
春生站在文化館前方,在旁邊,旁邊是哪邊?正疑問間,右邊有人大聲喊:“馮老師——”一邊喊一邊往這邊跑過來,露著一口小白牙,白襯衫一字裙,一臉陽光燦爛的笑,多了幾分職業氣,卻蓋不住臉上清澈見底的心性。他急忙快走幾步,擔心她穿著高跟鞋這麼跑千萬別摔倒了。
十幾米的距離,那人迎了一多半,他跟著她走到大門口,發現兩側足足掛了八塊牌子,檔案局文化局科協作協文聯婦聯縣誌辦工會……
在八塊牌子的大院職工之家裡下一盤棋出來,春生的心情變得平靜和緩,而亞軍也一點不因為輸了棋沮喪,這就讓他平靜和緩的心境外加了一份輕鬆。亞軍棋感很好,善學善思,但性格卻並不機巧,甚至有一些樸拙可愛。現在她就正在很享受地欣賞夕陽:“馮老師,我們坐一下吧,你瞧,要出火燒雲了!”說罷已自顧地在一旁銀行的高臺階上坐了下去。
是的,太陽周圍的雲彩正在由金變紅,隨著那巨大火球的一絲絲下沉,它的顏色也越來越紅,彷彿真的有滾滾的天火一路向東燒來。他上了臺階,坐下,看漫天晚霞越燒越勇,整整燒紅了半邊天,燒紅了他身邊的臺階、身後的大樓。雲隙間的天空也在變色,有粉藍,橙藍……那無法用語言形容的顏色變換真正讓人知道什麼叫做“妙不可言”!十幾分鍾,天火收勢,剛剛燒過的雲彩開始變色,藕合、青紫、藍灰……直到天際隱去一抹輕淺的微紅……身邊的人滿意而享受地嘆了口氣,而他看著轉向冷寂的天空,忽然感到有些莫名的失落。
“我們走吧,火燒雲之後的天空不能多看。”
什麼?他沒懂:“為什麼?”
“熱烈燃燒後的突然沉寂會讓人很傷感。”
他有些愣,的確傷感,身邊的人看他一眼,粲然而笑:“這是我的經驗!”
他就笑了,覺得把這麼寶貴的“經驗”這麼交流給別人的人,心思就像火燒雲後的天空,空明的清澈。
“那請你吃東西吧,”他說,“謝謝你告訴我這麼寶貴的經驗。”
人開心起來,順手拂了拂屁股上的土。春生看著,不知道為啥地覺得有趣。可能,太不淑女。很隨性。
下了臺階,慢慢沿著街道走,並不說話,好像在為熱烈燃燒後的沉寂轉場,心照不宣。
不用找話說,也不感到陌生,好像已相識好久,簡單的熟悉,春生不禁感嘆:原來人與人之間的熟悉與陌生有時候僅僅就因為一句話,甚至一個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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