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中午，春生剛忙完，就接到傳呼，電話打過去，“馮哥哥，”他一聽這稱呼就知道是誰了，想起她好像說過要到市裡參加知識競賽，但，已經兩週了嗎？“我們明天比賽，今天有一下午休息時間，我去找你好不好？”
“好。你現在在哪？”他問，小妹說了賓館的名字和地址，原來已經住下了。“那你等我吧。”他覺得與其讓車路不熟的她亂跑丟了，還不如他過去。
春生到賓館的時候，發現夢霖也在，正在大堂的地上和一個兩、三歲大的小女孩玩耍。“馮哥哥，”小妹跑過來：“我們倆去動物園吧！”
他聽這話深有故意逗趣的意思，果然，地上奔跑的小女孩一下停下來，大聲嚷道：
“我也去！”喊完了才看見有陌生人，馬上把臉轉向了夢霖，好像在問：他是誰？
地上的人看見他，露著一口小白牙笑了，他心裡一鬆，好像那小白牙有還原過濾功能，原本擔心的尷尬一掃而空。“我來介紹一下，”他聽她道：“這是我的外甥女，顧心童，兩歲，小名童童。這位是馮春生叔叔。”
他蹲下去：“童童好。”
小女孩眨著眼睛看他。
“你說馮叔叔好。”那個人教道，小女孩看他一眼，摟住身邊的人，臉一下子藏進她的脖子，然後又轉過來，眨著眼睛，把他看了好久，好像要用一個過程來認識他：
“你帶我們去動物園嗎？”她大膽地提出了她的問題，奶聲奶氣的。他點點頭，奶氣的人立刻咧開花瓣一樣的小嘴笑了，露出一口珠粒樣的小牙閃閃發光，一下子撲到她姨媽身上，咯咯地大笑起來。他發現兩個人的笑真像，都像陽光一樣純粹。
“你還沒問馮叔叔好呀！”地上的人再次教道。
“橫叔叔好。”奶奶的聲音終於說，好像夏天甜涼的冰淇淋。
“是我大姐的女兒。”地上的人站起來笑了：“昨天回家聽說她小姨媽可以去動物園，哭了半個晚上，一定要跟著來，她媽媽這周倒班，沒時間，只好我帶她來了。”
他還沒等說話，一旁的小妹道：“馮哥哥，你不用相信這句話。天下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因為他們都不說實話。你就理解成她是找個藉口來看你就行了。”
被說的人臉頰飛紅，生氣地伸手掐住小妹的臉：“你這個小多個兒好討厭。你再胡說，沒零用錢給你啦！”
小妹調皮又無所謂地做了個鬼臉，地上有人說話了：“小姨媽你別討厭，我們要去看狗熊呢！我們走吧。”
因為在動物園玩累了，童童在回來的路上便睡著了，夢霖說先帶她回賓館睡覺，晚飯就不一起吃了，讓他先去忙，春生只好取消了預訂好的晚餐。其實對於服務業來說，別人的休息時間就是他們的工作時間，包括吃飯睡覺。等春生忙完酒店的工作，已快晚上十點，雖估計她們早已吃過飯，但還是決定過去看看。計程車剛到賓館門口，就見夢霖抱著哭泣的童童在樓下轉圈，他趕快過去，看見那人滿頭是汗，懷裡的小不點哭得眼睛紅腫，鼻涕橫流。“這是怎麼啦？”他問。
“在發睡覺氣。”地上轉圈的人說，“以前在家我能哄睡她，可能是到了生地方，怎麼都不行了，非要她爸爸。”也許是不高興她和別人說話，懷裡的小不點更大聲地哭起來：
“要爸爸——”
“爸爸沒有來呀，寶寶，你睡醒了，明天就見到爸爸了。”
“要小米。”
“小米在家裡，它睡覺了。你也睡覺吧。”
“我要小米——”小不點放聲大哭。
“你陪我往遠處走走吧，”那個人擦著汗：“夢泉明天要比賽，我怕吵到老師和同學休息。”
“我來抱吧。”他伸出手，可小傢伙完全不理他，黏在夢霖身上，嘴上哭著：“不要。要小米——”
他奇怪：“小米是什麼？”
“她摟著睡覺的玩具。”
“噢！那我去買一個玩具給她啊，她喜歡什麼？”
夢霖哭笑不得：“平日還行，但現在只能是小米。那是她從幾個月大一直抱到現在玩具。那根本不是玩具，那是小米。”
他不知道如何解決這種不可替代，小傢伙已經哭累了，也哭困了，也許因為找不到小米，又開始哭：“要爸爸。抱。”
“給我抱一會吧，你歇歇。”他伸手。
“寶寶，你讓叔叔抱一會兒好不好？爸爸沒來，但叔叔的肩膀很像爸爸，你去抱抱看，像不像。”
這次小不點不再抗拒了，黑暗中把小手掛在他的脖子上，許是哭得太久太累了，一到他肩膀上就睡著了，他輕輕拍她，覺得她竟然也在拍自己，軟軟的小手，奇異的感覺。
旁邊的人看孩子居然睡著，一下子蹲在地上，長舒一口氣：“沒帶小米，是我罪該萬死！”
他笑了，覺得這個“沒帶小米罪該萬死”的也挺可憐。地上的人站起來：“她幾個月大的時候，我姐生病住院，前前後後很長時間不能親近她，晚上都是她爸哄著睡覺。她爸抱著她，她抱著小米。我想那小米很長一段時間都是她替代的媽媽，所以到了晚上，爸爸和小米，總得有一樣。”
第二天下午，小妹比賽結束要回去了，春生去車站送她們，給沒帶小米的娃娃買了一隻熊寶寶，希望她不要在火車上哭泣才好。
“以後都找不到藉口來看你了。”抱著娃娃和熊寶寶的人緊張地笑：“你能找藉口去看我嗎？”
他看著站在車門口的人，覺得這話問得真像一個傻孩子，一個沒有小米的傻孩子。他沉默了一頃：“下次如果我贏棋，你請我吃飯好嗎？”
車門口的人，眼睛一下子亮了：“那、那下次你休息，我們去清水小鎮吧？我們都坐兩個小時車，就不遠了。”
都坐兩個小時的車，就不遠了。原來人與人之間的最短的距離，就是都往對方走一走。
“好。”他說。
就見那個人臉上的笑容瞬間綻放，如同一朵帶著香味的梔子花，潔白而絢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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