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了飯,沈迎秋謝淑穎去幫忙洗碗,冰雲被讓坐在沙發上,羅曼在一邊陪她說話,蘇鵬開始老實憨厚地問她學校的事,偉健走過來,遞給她一個蘋果,
“謝謝。”她接在手裡,竟是熱的,忍不住看他。
“快吃,一會涼了。”那人看她一眼,低聲說,然後裝做什麼事都沒有的樣子去旁邊坐了。
“什麼涼了?”坐在一旁的阿治耳朵好用得像狼狗,看一眼她,看看蘋果,伸手過來摸一下蘋果:“噢!哥,蘋果怎麼是熱的?!”
偉健不答話,看一眼冰雲,用眼神深情款款地示意她快吃,隨即轉了一個的壞壞的凝視,不理阿治,轉頭和蘇鵬說話去了。
冰雲覺得這個人真是可恨,而最可恨的還是他看她的眼神,就那麼拿著杯橙汁呀蘋果呀光明正大地曖昧。她恨恨地看他一眼,那人不知怎麼知道了,立刻轉過頭來,和她目光一相遇,眼神隔著空氣拋了一個微笑,她嚇得趕快低下頭去,心裡恨得生氣:怎麼他勾引起女人來高明得連話都不用說了!
她的眼神是勾引不了他的,這她早知道,可是他怎麼可以這麼風流倜儻的壞!而身邊的阿治已經在不依不饒:
“大哥?”
那人笑了笑,仍舊和蘇鵬說話。
“啊,我今天才知道什麼叫眉目傳情了!”阿治狠狠地嘆口氣,冰雲臉“騰”地紅了,拿著蘋果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哥,你再不回答,我可要搶過來我們大家都嚐嚐了。我還從來沒吃過熱蘋果。”阿治不罷休,一屋子的人在強忍著笑,冰雲窘的不知如何是好。偏楊躍進還在說:
“我咋感覺走錯地方了?怎麼感覺像鬧在洞房呢。”
冰雲手一抖,蘋果差點沒掉地上。她起身要走,羅曼笑著拉住她,“別理他。他們肯定都憋著壞鬧老六呢。”
“哥?”宋國治還在叫。
偉健笑著看一眼宋國治:“老五,你能不能安靜五分鐘?哥明天給你買糖吃。”
“能。但是哥要告訴我,給嫂子的蘋果為什麼是熱的?”宋國治堅持賊眉鼠眼地認真,偉健被他“認真”得無可奈何,
“呃,她坐久了車會胃不舒服……”
“哦——”幾個人一齊發出這個聲音。
冰雲給“哦”得臉發脹,覺得蘋果燙手。
他在撒謊。
而這個謊言只有她知道。只有她知道這個蘋果為什麼是熱的。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蘋果,想起休息室的那個夜晚,想起那是他們第一次吵架,她第一次和他較勁,故意一晚上都去和別的男人跳舞;他第一次罵她是壞女人,她第一次賭氣和他分房睡……後來他畫了一幅畫哄她,她第一次知道他會畫畫;他裝病嚇她,她半夜裡被嚇會了開車;他不坐她的車,她學會了怎麼用熱蘋果泥治療一個男人因吃醋太多而導致的肚子痛……
那一夜,她第一次聽到了他的青春故事,也第一次和他談起她對於文學與人生的見解,那是她第一次和他共享生命的思想與內涵。
但是她不知道,那一夜她在一個男人眼中和心中華麗的轉身與蝶變,不知道她從一個平凡的角質外殼的蛹,變身成一隻有著美麗翅膀的蝴蝶;從一個只會搗亂使壞的醜小鴨,變身成一隻驕傲高貴的天鵝……她拿著這個熱蘋果,心裡翻著七零八落的亂,偏阿治還在一旁用誇張的認真問:
“嫂子,是嗎?”
冰雲低頭強作鎮定,遞過蘋果:“給你,阿治。”
“我不要,嫂子。”阿治一本正經地推回她的手:“這蘋果治不了我的胃痛。”
大家都笑了,笑完了,楊躍進出來打圓場:
“嫂子,我們真是太想你了。現在我們馬上就有六弟妹了,人就齊了,等後天把六弟妹娶進來,你要安排我們大家一個聚會,兩年沒吃你做的菜,我一想胃就痛。”
“三哥,那你可得把拿手菜提前練習一下,別就會一個拔絲山藥。還拔不出絲來。”春生道,一如既往地“臭石頭”。
楊躍進便道:“哎哎,你們都看到了吧,就這嘴,咱洞房要不給他鬧翻天,都對不起這些年咱們受的氣!”
春生趕忙站起來:“三哥我錯了。小弟認打認罰。”
“晚了。”楊躍進傲驕道。
“我送莎公主一套芭蕾舞裙。春季報名就要到了呢。”
楊躍進瞅他一眼:“你敢威脅我老六?”
“沒有沒有。”春生忙道,“就是我嫂子正好管少年宮。”
“再要雙舞鞋。”
“行,我會告訴莎公主的。”春生笑得和顏悅色,“到時候就看三哥的貴手能抬多高了。”
楊躍進把一隻手舉過頭頂,那人滿意地笑了。冰雲一旁看著,覺得幸福真的會讓人變柔軟,而甘霖也讓春天更加燦爛了。
那人轉頭看她:“冰雲坐了很長時間火車,一定累了吧,讓健哥帶你去我房間休息一下,好不好?”
冰雲抬起頭,看那人詢問解圍的眼神,恍然覺得他剛才好像在引火燒身。“我自己去吧,春生。”她的心被七零八落的情緒擾著,真的想找個地方安靜一下:“你的房間在哪兒?”
“健哥,你帶冰雲去吧。我去我媽那兒看看還有什麼事。”那個人再不看她。
“春生。”她忙叫住他,不想這時候和他單獨呆在一起,“我腳痛。想讓你幫我找一雙軟拖鞋。”
春生引冰雲去了他的房間,笑道:“太擠了,是嗎?”
“嗯。”冰雲低頭換鞋,裝聽不懂,“坐太久了。”
那個人不說話,泡了兩杯咖啡,遞給她一杯:“我叫他,好嗎?”
“別,春生。”她的心亂亂地跳。
“兩年了,冰雲。”
“我知道。”
“你準備在黑暗的山谷行走多久?”
“……”
“我很希望在我的婚禮上能看見你們握手。”
“春生。”冰雲被他逼得心跳,“我只想好好參加你的婚禮。”
“子期你看著我,”春生伸手握住她的肩:“其實你早知道,你聽到的琴聲不是伯牙彈的,那是你自己心裡的琴音。”望著她:“伯牙懂你生命的琴為誰而歌,就是那歌聲帶你來的,不是嗎。”
她的心更亂,“讓我自己慢慢走吧,春生。”
“好。”那人溫和地笑了,看著她:“但一個人不能在山谷走太久,會累的。”
冰雲的淚因這一句話漫上眼眶,轉過頭去。春生不說話,默默遞了一張紙巾給她。她握著紙巾,心慢慢轉靜:
“剛才在車站,你告訴我他去接我了,我是有些意外的。14分鐘的時間,我不知道怎麼下車。”她捏著紙巾,像是捏著一張過去的車票:“我曾經是一個賭徒,當年也是在深谷裡賭一趟車。就因為一個人走得太苦,不願意在黑暗裡,眼巴巴地等著看明天和死亡哪個先到。我沒選擇自己走出山谷,選擇了搭婚姻這趟便車。結果在人生這場最大的賭博裡,我輸光了所有。”她垂下頭,默默用紙巾擦去眼淚,春生不說話,陪她坐著。
“走到今天我明白,其實人生有許多路是必須得自己走的,不管多苦多難,多黑多遠,都得自己走。沒有捷徑,少一步都不行。當年我和他結婚,是想贏一個相同的命運,後來我離開他,是因為他要贏的,我輸不起。在許多人眼裡,我是背叛傳統,離經叛道的,我不是一個好女人。但是,我也有我的原則,我不服命運,就必須留守自己,所以我最後棄權了。春生,我承認我的情感,我承認我——在車站一眼看見他,我是慌亂又得意的,彷彿我刻苦奮鬥的兩年就是為了能在今天直立於人群中與他相見。但是,我也得承認:兩年的歲月,讓我改變了許多。也許他也變了。也許我們已相距十分遙遠。”
“我知道了,冰雲,躺一下吧。”春生溫聲道,“我知道你要的東西,也明白你的心。那就順著河流走吧,總有一天你可以出谷。也許,你已經出谷。”他幫她放好枕頭,隱隱嘆息:原來尊嚴的傷痛是這樣的難以癒合。可能,它需要的不僅僅是時間,還得有更深的愛與懂得。
“但是,別再戴著堅硬的面具,那樣,別人會看不清你。人生這條路太漫長,不管行走還是飛翔,都需要有兩條腿,一雙翅膀。”
“是,我知道了,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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