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生站在旁邊,聽那人滿臉笑容的當眾揶揄,覺得牙直癢,這女人還真是心思不善,不會留半分餘地給別人。他想不出她會怎麼回答,就算他替她答了前半截,她仍然會被後半截擠對。他餘光掃見偉健站在一旁,面無表情。宋國治緊張地看著被擠的人,再幫不上腔。沈迎秋悄悄遊目看著他們,不知所措。
“春生和夢霖因我相識,我算是他們的半個紅媒。”眼波流轉,落在他臉上,唇邊綻起一個清淺的笑容,“到時候別忘了多敬我一杯哈,紅包就免了。”
這時還有心情安慰他!他看著她,風輕雲淡,不露一絲慍色,提著的心落了下去。她真的變了,兩年時光彷彿大浪淘沙,從泥水裡走出來的心,已經堅韌從容,波瀾不驚。
“哎呦,健哥。”楊躍進跑過來:“你來啦,路上車多不?我們都等你們半天了。”
冰雲眼角看偉健臉上木然無表情,直到現在也沒有講一個音節,動一下。“那進去吧。”他說。
一行七人往院中走,阿治和沈迎秋走在最後,他拉住走在中間的冰雲和春生,“老六,你剛不說帶我們去看你的新房嗎,走啊,現在就去。我們昨晚還聊呢,說你家房子裝修得老漂亮了,和現在流行的樣子都不一樣。”
春生笑了,看一眼身邊的人,“去嗎?”
“你不忙嗎,這麼多事。”那人笑著,“我和迎秋都帶了圍裙呢,想幫你乾點活。”
“嘻,嫂子,我帶你去。老六你把——”
“阿治這是叫誰呢,不怕冰雲甩你巴掌嗎?”崔文可回過頭來,巧笑嫣然。
沈迎秋笑了:“喲,文可這是甩誰巴掌甩慣了,還是被甩巴掌甩慣了。張嘴閉嘴的就甩巴掌。這可是六弟家在辦喜事呢。我家阿治可沒招你。”
崔文可大概沒料到一慣笑眯眯的沈迎秋會懟她,她眼睛快速地掃了一眼身邊的偉健,那人面無表情。她便嬌嬌地笑了:“完啦,阿健,我好像得罪人了。你瞧瞧這厲害的,賣冰棒的就是嘴冷,這舌頭都結冰了。對不住啊,妹子,回頭我多帶點人去你那吃冰棒。可別給我化成水的啊!”
沈迎秋笑眯眯地:“其實你不一定有我大。我和我老公一邊大,你多大?”
崔文可愣了,她站在偉健旁邊聽人叫姐聽慣了,從沒想過有一天會有人拿年齡壓她,還是偉健手下的。臉上的笑差點繃不住,同時恨身邊的人幾年都沒給她一個名分,她委屈地看向身邊的人:“阿健啊,她說她比我大,是嗎?”又轉向旁邊的人,“冰雲,你是不比我還小呢?”
“咳咳,女人的年齡可不能隨便說,”關鍵時刻又是楊躍進打圓場,“男人不問收入,女人不問年齡,哈哈哈,你們都永遠十八歲。過生日點蠟燭永遠點十八根!哥,咱進去唄?裡面客人那麼多,我在外面站著聊天,我怕我家淑穎揍我啊!”
“是啊,冰雲,你可是貴客,”嬌笑的聲音再次響起:“可別慢待了你,咱快進屋吧。”
春生笑了:“看看這八面玲瓏的,比我這主人都熱情,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我家請的支客。”
崔文可被這軟錘子一砸,知道對方是不滿她的喧賓奪主,正想也回個軟釘子,不吃這不滿,話頭被人接了過去,
“哎,支客是我,”楊圓場王趕忙舉手,大聲笑著,彎腰,伸手:“大家裡面請!”
宋國治瞅瞅他:“你這是小二,不是,小三兒。回頭讓三嫂好好教教你。”
楊躍進抬手給他個腦嘣。
大家進屋,落坐飲茶,冰雲看著崔文可,三載的歲月有時候並不會讓人改變多少,還是那麼漂亮,好像更驕傲了,珠光寶氣,熱烈美豔,高調地奢華。可能金錢的魔力就在於此吧,它能於無形之中讓人抬高下巴,變得世故,圓滑,庸俗、傲慢,卻會讓自己覺得是周至、聰明、美麗、自信。並且沉醉其中,享受其帶來的巨大的自我肯定、自我認同的快感,同時,藐視他人,並自得其樂。
她們落座以後,她世故地稱讚她的衣服很漂亮:“多少錢買的?”趴頭看了看:“這是亞麻的嗎?”
當她告訴她裙子是棉布的,是她自己縫製的,襯衫只是亞麻仿製品,一共不到五十元錢時,她咯咯地笑起來,因為這顯然還不如她的一隻衣袖值錢。
“不過挺漂亮的。”她笑著打著自己的圓場,“想不到你手工這麼好。我就不行,笨手笨腳的,縫個釦子都能扎手。”然後便熱情洋溢地拉起她的手,認真地端詳道:“你真的好瘦啊,可別減肥了。”一邊高挺胸脯,一邊拉著她的手:“女人瘦沒了可不好看。”嬌聲笑著:“你看你,鎖骨都凸出來了,顯得脖子那兒很空,戴一條項鍊就好了。你沒帶首飾來嗎?可以戴一條珍珠的,那種黃色的珠子,金燦燦的,和這套衣服比較配。”
冰雲看著那個每一句話都在含沙射影的人,笑了,說者有心,但聽者必須無意。她知道一件得體的首飾帶給一個女人的光彩,但是她通身沒有一件首飾,一粒寶石。她不感到羞窘,卻也不能否認自己的虛榮:她也愛那樣的美麗。
可是她不能動聲色,不能任性地抽回手,不能讓任何人看到她會因她的話感到刺痛。黃色的珠子?她在提醒她曾戴著那樣的珠子見過她。回為沒帶夠錢結賬,被她恥笑,最後滯留在富豪的飯店……
其實……
能讓她痛的,只有那一個人吧!
她笑了,看著她,一個珠光寶氣的女人,上千元的名牌時裝,價值不菲鑲滿珠花的鞋子。脖子上工藝繁瑣精美的玫瑰吊墜金項鍊閃閃發光,雕著鳳凰的金手鐲粗大而不顯笨重。這一身行頭,夠一個工薪階層幾年的工資了,果真是富婆!她比以前更漂亮,也更傲慢了,她不會再跟她炫耀她的教育和她的學問了,她已經不需要這些了。如果說當年她還有一些自己的思想,今天她已在這些昂貴的包裝中忘記了。她的思想與見識都是為她的愛情服務的,它們完成了使命便該退休了。她現在需要的是另一種禮儀:她說話時下巴永遠是微揚15度,書上說驕傲的女人美麗,而15度是書中建議的最佳角度,它不過高——免得傲慢得無禮;也不過低——顯不出心裡的驕傲。她標準而嚴格地遵守著一個貴婦的禮儀和態度,遊刃在一切社交場合中。
“項鍊嗎,不,我怕弄丟了。何況是那種南洋金珍珠,太貴了。”她和顏悅色地,看春生抿著嘴笑起來,看她一眼,眼裡飄過讚許的神色,好像她能這麼自我調侃他挺高興似的。崔文可也咯咯地笑起來:
“你真有趣,怎麼會丟呢,又沒人搶你的!”大笑著轉向春生:“春生你的婚禮上不會有壞人吧?”
春生認真地沉吟了一下:“我還真想不到到婚禮上明搶有什麼好處,有那樣的人嗎?”
崔文可瞬間變臉。
“要搶也搶你,你瞧瞧你這一身珠光寶氣的,風頭都讓你搶盡了。明天你可別搶了我家夢霖的光,要不我和你急。”他一副認真模樣這樣說道,崔文可便深覺不知該往哪方面理解。不過想想也是,不管從哪方面說,搶人家新娘的光都不太好,你就看看這位一身素淨的!
“你放心,這個我懂。”她嬌嗔地瞪他一眼,但心裡覺得還是不能就這麼算了:“不過我看明搶的未必有,倒是那種吃不上飯的乞丐,有可能來唱上一段蓮花落,討個喜餅吃,你說是吧,冰雲。”
“我不知道。”冰雲老實地回答:“我聽說結婚這天,新郎新娘會有紅光罩頂,所以不管是強盜乞丐還是神仙鬼怪,怎麼口吐蓮花,嬉鬧吵嚷,都是甲乙丙丁,做不了主角的。”
崔文可氣得大聲笑起來:“喲,春生,你聽聽,看來我還真來對了,就藉藉你紅光罩頂的光。”
“彆著急,你結婚的時候也會有。”春生和氣地,“所以現在就別搶我的了,行嗎?”
“行——”崔文可看他一眼,拖長聲調,嘴上嗲嗲地笑了:“不看僧面看佛面。看看護的。”眼角掃一眼阿健,“但願你一直這麼護著她。”
春生便道:“我護她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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