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文可打敗了宋國治,無不得意,她揀定這個倒黴的小癟三開刀,一來他實在太可惡,太不知深淺,二來,她也要以此向眾人示一下她的威風——她崔文可可不是能被隨便忽視和搪塞的。現在,楊躍進就明顯地向她這邊倒了,女客們對她也是客氣有加。劉冰雲?她算什麼?她的時代早已經過去了!女人和時代都是水,流過去了,就只能“飛流直下”,你見過有往上流的水嗎?她也是水,說不定哪天也會流走的。正因為這樣,所以她才要好好地把握今天,好讓它停留的時間更長一些。她想著,不覺揚了揚頭,門裡看見馮春生走進來,立刻笑起來問道:“哎呦春生,你幹什麼去了?”她操著彷彿熟了八百年卻根本不熟的社交性熱絡聲線:“冰雲呢?我聽淑穎說她在給你寫字,寫的什麼呀,可不可以帶我們去開開眼?”
“不可。”進來的人根本不理她技巧性的說辭,一貫的書呆式一本正經,“你沒看我都退避三舍了嗎。”
“喲——,這麼神秘!”她揚起頭,心裡生氣,嘴上越發調笑:“是有啥秘密嗎,還怕看?”她彎著嘴角,停了半秒,把調笑和諷刺的火候模糊得恰到好處,“那咱們就不看了。”扭過頭去:“虛張聲勢!”
“虛晃一槍。虛中有實。虛虛實實。”那人仍是一副認真的迂腐:“黑者為實,白者為虛,寫字講究虛實相間,做人講究虛室生白,你若想看,晚時自可見之,你若不看,亦沒什麼損失。”
崔文可聽不懂他說什麼,只聽到亂七八糟的一堆虛字,總之不會是好話,這也是她討厭他的地方,連是不是罵她她都聽不懂。不過當著阿健,諒他也不敢罵她!她心裡翻著白眼,嘴上絕不能輸:
“那就看看好了。”她挑挑眉毛,把不屑和好奇雜糅在一張臉上,笑起來,這個人雖極是可惡,但她也不想得罪他,這種毛坑裡的石頭連阿健都要禮讓他三分,她大不了敬而遠之,做人嘛,哪一個不是看人下菜碟。但她也不想示弱,尤其在這個人面前,尤其還說了一堆她聽不懂不知道咋反駁的屁話之後,“這個世界熱鬧得很,雖然多看一眼少看一眼也沒什麼,但多看看總比少看好,是吧。”大聲笑起來,扭過頭去:“你說呢,阿健?”
“也不一定。”那個人不抬頭,在茶几上擺他的撲克陣:“有些事情就不能多看。你要是出了這裡還想知道,我告訴你。”
崔文可當即轉向,對於茅坑裡的臭石頭,懟一下就要跑,不然濺一身臭。“我現在就要知道,”她笑咪咪地走過去,伸手按住撲克牌,“是啥事,你告訴我嘛!老公~”她聲音又嬌又嗲,不大不小,剛好卡在像是私語又恰好讓人聽見的程度,眼角瞥見春生斜她一眼,直接走了,嘴上越發笑得欣然。反正他不讓她舒服,他也別想舒服。
“你真要聽?”擺撲克的人停下手,看她一眼。
“要聽要聽!”她疊聲答道,拿臉上的表情做著補充說明,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男人都喜歡被吹捧,女人只要裝出一點點比他們更無知的樣子,他們就能收穫極大的滿足,殊不知,女人只是哄哄他們而已。
“你俯耳過來。”
她坐過去,把臉湊近了,聽那人低聲說:
“一個是殺人。一個是悲劇。前者看多了會絕望,後者看多了會無望。所以這兩件事都不能多看。”
“哎呀,討厭!”她捂上耳朵,早料到他沒好話,但還是裝成一副才被嚇到的模樣,“黑天半夜,憑空鬧鬼的,你不要嚇人家,好討厭!”
偉健大笑:“你怕什麼,你這種人是看不見這兩件事的,所以你既不會無望也不會絕望。”
她便笑了,覺得這話好,說明她有福氣。把手塞進他臂彎裡,正準備把她剛剛補了妝,噴了香水的臉龐湊得更近些,就聽到:
“另外還有兩件事,是自己能感覺到,但是自己看不到。”那人理著桌上被她弄亂的撲克,“這個你還想知道嗎?”
自己能感到,自己卻看不到?那照照鏡子不就看到了嗎!但她肯定不會這麼說的,高光的時刻一定要讓給男人,讓他們覺得自己無所不能,哪怕一件小事。女人嘛,裝裝蠢而已。
“快說快說,”她的手軟軟地推了他一把,一隻手掌託著下巴,紅唇微嘟,眼角眉梢堆滿好奇。反正男人和女人之間都是打一巴掌給個甜棗的關係,打過一巴掌再往回扯一扯,成年人的世界就是這麼曲裡拐彎,這人尤其如此。對於這樣的人,既要小作,又要順從,他硬她就軟,他軟她就作,他不理她就蹦躂。會哭的孩子有奶吃,會作的女人有人愛。
“一種是被殺。一種是自己是悲劇。”
“呸!呸!呸!”崔文可下意識地連吐口水,“童言無忌,壞話是屁。”喊完了下意識的內容,她才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是那種踩到一顆雷想撤又不敢抬腳的心跳,“如今可是春生的喜事。小心他聽見惱你。”她大聲笑道。
春生當然聽不見什麼屁的壞話,也不會被人扯了虎皮去,他正和冰雲坐在轎廳廊下偏僻的桌子旁,一壺清茶,半濃夜色,卻是難得鬧中取靜的清閒時光。清涼的晚風送來不遠丁香樹濃郁的花香,廊上的葡萄藤剛剛伸開翠綠的小巴掌,正在夜色裡輕輕地搖著。天井裡是喧鬧忙碌的人群,大人們在忙著備菜,準備茶點,為明天那個火紅的春日喜宴做準備。小孩子們在嬉鬧,快樂的童聲此起彼伏,間或夾著一句大人們大聲的喝喊:“不許打架!”“慢點跑,別摔著!”。
“原來家裡有人結婚是這樣的感覺。”冰雲看著燈火通明的院子,出神地笑了:“忙碌,擁擠,熱鬧,喜氣,既身處其中,又身在事外,沒有當事人的緊張,卻有當局者的歡喜。我以前好像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轉頭看他一眼:“這感覺真好!好像幸福。”
春生笑了,感嘆這顆心靈是如此敏感卻又多麼強大,笑容或許可以裝出來,可是感覺卻裝不來,這一天這麼多的不快,她居然還能有心、有空“感覺真好!”
“阿治也說他的婚禮是在飯店辦的,奇怪地少了某種感覺,這回他的感覺應該也補上了。”
“五哥這麼說嗎?”他笑道,“我只記得他結婚的時候樂得嘴都合不上。”
對面的人彎了彎嘴,完美地表達了她肯定和打趣的雙重效果。
他不再說話,看她看著燈火通明的院子,安心地享受了一會她的幸福感覺,轉過頭來:
“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他隱隱嘆息,果然終還要說,心思還是這般的重,不管怎麼笑。
“說說看。”他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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