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雲看著桌子，初心？她還有嗎？
還可信嗎？
“嗯。”她笑了，“你如今才知道我很八卦了吧。”對面的人點了點頭，她就大笑起來。其實她知道話說到這份，他們彼此心裡都不輕鬆，笑，只是為了騙自己和對方，讓彼此安心。
“有了困難，會找我吧？”
“會。”她痛快地，“包括借錢！到時會付你高於銀行的利息。”
春生便也大笑起來。
“姐。”宋國治走過來，看一眼兩人，奇怪什麼事讓他們這麼高興，“春生，嬸子找你呢，說讓你去看看你訂的什麼東西。”
“那你快去吧，春生。”冰雲道，“阿治來坐會兒，你聞這裡的丁香花多香！”
“嘻，姐，你的字寫完啦？”阿治在桌旁坐下，順手拿春生的杯子倒了杯茶，抽抽鼻子：“是挺香啊！你給老六寫了啥？”
“一首詩。你幹什麼去了，迎秋呢？”
“我倆一直在廚房，幫師傅炸魚了。”宋國治扭著臉把丁香樹和葡萄藤看了看：“老六家弄得就跟人家不一樣。我媽要是住這，會在這裡種上青瓜和小菜。”
冰雲笑起來，“那樣很田園啊。”
“可是不浪漫呀！”宋國治說，“這多好，在這地方吃東西，香！對了，我去拿點魚給你吃，”站起來：“新炸的魚排——”
“我不吃，阿治。”冰雲笑著拉住這個要清風明月也要煙火魚排的傢伙，“陪我坐會兒。”
宋國治便笑了，又在椅上坐下來。
“你喜歡吃魚麼，阿治？”
“喜歡，今天大師傅做的……”
“你會吃魚，你會捕魚嗎？你張出網去，會收網嗎？”
宋國治愣了愣。
“你的襯衫我已經燙好了，掛在房間裡，你的網，也該收了。”
宋國治用他的小眼睛把說話的人看了一下，迅速地調集他的智慧，以期明白這句話和下文的意思。
“因為不管是誰，被網網住的滋味都不好受。就算是魚，也是這樣，它動一動就會弄你一身水。”
他聽懂了，起碼，知道話裡的物件是誰了。
“避她，讓她，謙遜她，莫睬她，一味由她，不要理她。因為魚死和網破同樣都是悲劇。”他的手腕被輕輕握住：“我明天就要走了，從此分兩地，各自保平安。明天的喜宴不僅是天做良緣，也是天做良機，你不順水推舟，乘勢收網，更待何時？”站起來：“我要吃魚去了。”
宋國治站起來，眼睛追著離開的人，思維還沒跟上。
“阿治你見過漁民收網怎麼收嗎？”那個人回過頭：“漁民收網，講究以退為進，避實就虛，借力打力，方可四兩拔千斤。”
“阿治。老五——”
“啊？健哥。”宋國治回過神，才發現冰雲早已不見蹤影，偉健正站在他面前。
“你發什麼呆呢，春生呢？書畫行來電話了，他人呢？”
“他——嬸子剛才找他。噢，哥，你看過姐寫的字了嗎？快點，我們去看看，不然書畫行就拿走了。”
“我——”
“哎呀，她沒在那兒。在廚房呢。”
書房的門虛掩著，屋子裡沒有人，地上桌上擺著寫好的作品，偉健站在門口，望著地上繽紛的長卷，有一種似夢的感覺。
“哇，這麼長！”宋國治已跳進屋去。
“來來，健哥，你念念，這是什麼？”
偉健無知覺地被阿治拉進去，他見過阿治家的那幅作品，很意外，他從來不知道她會書法，而且，寫得很好。他雖不懂行，也知那不是一年半載的功夫。現在，筆和墨都還沒收，他有一種真實得不真實的感覺，他曾經認識的她，是多麼無知的存在，和他在一起，她封存的，何止是靈魂！
他低頭看那字，筆走龍蛇，行雲流水一般，而背景更加特別，似是一幅妙筆丹青的水墨畫，遠山、流水、雲霧……而讓他目光鎖住的還是那兩個字：伴侶。勁秀挺拔，力透紙背，旁邊流水般的小字圍在那兩個大字周圍：“愛我，不要只因為今日我是你的新娘……”他的心怦然而跳，“因為這薰香的風，這五月歐洲的陽光。請愛我，因為我將與你為侶，共渡這人世的淪桑……白髮時重溫那起帆的島，將沒有人能記得你一切，像我記得的那麼多，那麼好……”他忽然感到一種苦澀，一種酸楚擠上心頭，他盯著那字看，感到裡面萬千的柔情。
侶字的旁邊還有一首，兩首對寫，似兩個人在傾訴，而後面那一首的筆風已改了，少了一分繾綣，多了一分毫氣凝重，一抹淡淡的滄桑在字間流淌；“愛你，並不只因為今日你是我的新娘，”他忽然就發現自己盯著字的雙眼有些發潮了。“因為這薰香的風，這早春溫柔的陽光。永愛你，因為你將與我為侶，共渡這人世的滄桑……白髮時回望起帆的港，滄海重證你我攜手的模樣……”他彷彿突然看不見了那字的內容，只覺得那是兩個人在低語傾訴，她在向他傾訴，傾訴她無限的幽怨和期盼……不，這是春生的，是她給春生寫的，不是他的。他的心忽然被狠狠地一刺：她不愛他，她是不愛他的……她在和誰傾訴？“因為我將與你為侶，共渡這人世的滄桑”，不，是他，就是他的！她是他的伴侶，他人生的伴侶，她曾說過她願意為他經營他暮年的田園！
他抬起頭，看見桌上的酒杯，酒杯旁邊還有一幅書卷，他伸出手，背後一隻手伸過來，按住了那幅字，他看著那隻手，阿雲。
“這是我的。”字被抽走了，他轉過頭。“偉健。”他看見她微笑著站在他面前，恍然如夢。
春生，崔文可，蘇鵬等一行人走進來，“健哥，好吧？”主人說，他突然就感到心裡充滿了羨慕、嫉妒、忿恨。“我馬上送去裝裱，這幅和我們的婚紗照算絕配吧。”
絕配？他連羨慕、嫉妒、恨都不會了。
“哎，那絕了，春生！”謝淑穎大聲道：“配你們那張復古風格的，絕對棒呆了。”
“文可覺得呢？”春生轉過頭，“你看紙的上下都沒寫滿，那是留白。”
崔文可心裡有一百句毒言諷語要說，卻忽然說不出來，她覺得這些字很刺眼，忽然覺得，如果有些字寫在心上，哪怕魚死網破，也未必能擦掉那些痕跡。“主人家高興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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