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文可遠遠看見偉健和冰雲站在迴廊下講話，她剛想要走過去，
“崔姐。”宋國治搓著手，不知從哪裡鑽出來，擠到她面前笑起來：“呀，真香！我剛才和三嫂去偷新娘子的化妝品了，人家都說擦新娘子的化妝品能變白，嘻，真香！”比她還矮一截的人大聲地咂著嘴：“我要能變成新娘子那麼白就好了！”
崔文可撇撇嘴，剛想揶揄、戲弄他一下，卻聽到：
“你和健哥什麼時候結婚呀？”
她轉頭看說話的人，想搞清楚這話是不是不懷好意，那人已眼珠子又盯著新娘子看去了：
“六弟妹可真好看！哈，你看——笑得——呵呵，真漂亮！”
崔文可隨著他的眼睛望過去，那邊正在典禮，司儀正在打趣折騰兩位新人。
“咳！你瞧老六，怎麼傻頭傻腦的！”轉頭看了她一眼：“到時候你可別把健哥也弄得和他一樣傻——不對，你還是弄傻一點吧！”她聽那人自顧自地傻笑：“哈哈哈，那才有趣呢！晚上我們再使勁鬧洞房……”
“我才不典禮呢！”她撇嘴道：“多俗氣。我要到教堂去，請神父主持婚禮。”
“對對！有小孩在後面扯著婚紗。你一定要穿長婚紗，要八個小孩扯的！”
崔文可瞥一眼身邊的小矮子：“你還挺內行啊。”
“嗐——”阿治笑起來，拖長著聲音：“香港片裡都有，我還會說神父說的那套話呢，你聽著啊，”他正了正神色：“崔文可小姐，你願意嫁給——噓，我得小點聲，你願意嫁給周偉健先生，做他的太太，從此以後永遠尊敬他愛護他……”
“你這個死矮子！”崔文可終於笑了，伸手拍了一下阿治的腦袋：“你再說我要惱了。”
宋國治便縮著頭笑起來，側目看見冰雲已經走開，偉健正在和一個男人寒暄，
“那到時候你要把你那天的化妝品給我一瓶，”他伸手摸著臉：“你不給我就偷！到時候把我老婆的份都偷出來，哼，你的化妝品肯定貴！”
崔文可撇嘴：“你看你那點出息。到時候我多買一盒送給你老婆，行了吧！”
宋國治就繼續嘿嘿嘿傻笑，一本滿足。四兩撥千斤？他一兩都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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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雲看著桌子，如果這世間能夠有一種感情測試儀，那一定就可以輕易地發現：她是多麼的虛偽。戲終於到了最後一幕，唱完這一幕，她就該退場了。她繃好神經，擺好微笑，裝作雲淡風輕，就為了幕能謝得光彩一點，真是虛偽啊！
中午的時候，大家都分散了去應酬，她沒有到大廳，飯也是和幫忙的嫂子們一起吃的。她儘量避免與那些熟悉的人接觸，不願意看他們那半是尷尬半是好奇的目光與半進半退或是半冷半熱的態度。她有點慶幸她熟悉的人並不多，他不常帶她出門應酬，這反倒成了她今天的一種幸運，蒼天真是權宜。但認識她的人仍舊不少，蒼天也真是公平，不會讓任何人永遠躲在象牙塔裡。她逃無可逃，就反而把它看成一種挑戰了，她施展著高超的演技以談笑自若，發現有時候欺騙自己反倒成了最終面對自己的捷徑。
但是現在，他們終於又相遇在這同一張桌子前，吃完這頓晚飯，她就要走了，她感到一種模糊的難過與真實的悽淡，又似乎盼著一種解脫，她好累，想找個地方睡覺。輕漾著嘴角的笑意，沒有靠背的小方杌讓她不得不崩緊脊背才能坐得優雅。她看著面前的酒，上好的女兒紅，是春生爺爺為么孫埋的喜酒，陳了三十年的佳釀，一朝開封，讓人淚目的情意。她何其有幸，能嘗這樣的美酒，又何其遺憾，沒有與美酒相配的心情。
她真想千杯萬盞地喝下去，喝一個醉生夢死，喝一個一醉了千情！
可理智卻固守著情感最後那道冰冷的長堤，半分不移。
她夾起一片黃瓜，發現筵席是如此豐盛，而桌上，十三個人。
最後的晚餐。
最後的晚餐，她心裡重複著這個詞，望著這十三個人，心中忽然有一個意念：想笑。當褒姒看著滾滾的烽火，看著諸候匆匆地來又匆匆地去的時候，她想笑，不知道當時她在想什麼？她是在笑別人還是在笑自己？而此刻，她也想笑，她想得都有些壓不住了，這最後的晚餐，而誰是猶大？還是耶穌自己出賣了耶穌？
新郎新娘來敬酒了，第一杯敬給她。她端著酒杯，端著那隻杯，望著杯裡的酒，她忽然想哭，這個意念摻進剛才那一個意念裡，讓她感到一種痛苦的、夢幻般的空白。
她端著酒杯，感到唇邊掛起一個微笑——是她謝幕的時候了。她要微笑著謝幕了，基督山伯爵說，這才夠優雅。不管怎樣的傷與痛，要微笑。她笑對著新郎新娘，目光掃過全桌又落在新郎新娘身上：“祝你們幸福。”她微笑著飲盡了那杯酒，雕刻著時光記憶的液體一經打她的喉嚨嚥下去，她彷彿看見眼前有幕布從空裡垂落下來，然後擋住了面前的一切……
她悄悄退席了，這張桌子上的人已經太多，它只該容納十二個人，而她，是第十三位賓客。
回到書房，整理好揹包，檢查一下沒有丟下東西，放好車票，她在椅上坐下來。一會兒新郎新娘就要到他們的新房去了，送走了他們，她也要去車站了。她聽見門口有腳步聲，便靠在椅子上，合上眼睛。門開了，她眼睫縫裡看見是夢霖，坐起來笑了：
“夢霖。”
“雲姐。”進來的人挨著她坐下來，“今天一定得走嗎？”
她點點頭，聽見夢霖輕聲地嘆了口氣。
“不用陪我。”她笑著推她：“今天是你的大喜。良辰美景，應與馮郎相伴，莫於我這裡虛擲千金。”
那人便笑了，伸手握住她的手：“知道你急於畢業答辯，他日你來，再與你千金換酒，同榻而眠！”從頸上摘下紅線掛著的桃木小佛，掛在她頸上，“我加了轉運珠，雲姐，好運回轉，佑你此後坦途，一帆風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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