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雲躺在床上,久久睡不著。許是人逢喜事好安睡,婉玉的帳裡已響起了均勻的呼吸聲,她輕輕嘆了口氣,這可能是她們睡在學校的最後一個夜晚了,她聽見上床在翻身,然後一條玉臂伸下來,敲了敲床欄:“沒睡上來。”
她爬上床,鑽進美喬的被子,“喔!你的腳怎麼這麼涼——”
“噓——別把婉玉吵醒了。我就這樣。”宋美喬又往床裡側縮了縮,讓出被子給冰雲蓋。冰雲伸腳去暖她的腳,美喬不說話,看著身邊裹在同一床被子裡的人,不禁想起她剛剛分到617時的情景來。
新院的宿舍管理是別出心裁的,三年學習三次換寢,用院長的話說,是為了大家心理成長需要。一年級時,大家多數是初離故鄉,初離父母與手足,初到新環境,心理上難免會孤獨和寂寞,八位新生住在一起,熱鬧互助,更容易找到知心朋友,在彼此的相互幫助中,讓心理逐漸成熟,順利走過這一段心理成長期。上了二年級,便要全部打亂重分,六人一間,一來是為了塑造大家的心理彈性,二來可以避免一些人只侷限於一個小圈子,利於培養他們與各種性格的人接觸、相處的能力。三年級時,寢室換成了四人間,室友也可以跨年級分配。美喬對此不屑一顧,她是首屆生,現在已經是三朝元老,就更加無所謂了。
可是等名單一公佈,她看見自己居然跟劉冰雲分到一起,不禁便怒不可遏了。而且只有三個人,那一個人哪去了?小寢室不是四張床,四個人嗎!可公佈下來的東西便是不能改變,或者說基本不能改變的東西。真是豈有此理!她頂討厭和當官的以及大人物住在一起,她太瞭解他們的秉性了,儘管她很有一套和官員打交道的手腕。可是宿舍不僅是睡覺的地方,還是休息的地方,心是要在那裡休息的!如今讓她在宿舍裡受一位官員老奶的管制,看她目空一切的嘴臉,品味她的驕傲與跋扈,這是萬萬做不到的!雖然這個劉冰雲是出了名的好性子,三優生,可那準都是裝出來的。人但凡活出點地位,哪有沒脾氣的?官場裡吃的癟,官場裡不能發洩便要回家發洩,還有工作當中的不如意啦,上司的罵啦,下屬的誣啦,旁人的誹啦……等等這一切;還有官場中的得意啦,上司的獎賞啦,下屬的奉承啦,旁人的尊敬啦……等等這一切。這一切的一切,都是要拿回來發洩和炫耀的。而不管是哪一副嘴臉,她宋美喬都是決不要看,也決不要“吃”的!
她相信人性平衡的定理,一個越是在外面看起來非常好的人,回到家就可能越會不怎麼樣,因為人不可能只有好的一面,他把好的一面在外面表演完了,回家摘了面具,肯定就只剩壞的一面了。而且她向來討厭三優生,尤其小小年紀就當“官”的!官場是什麼?那裡有最複雜的關係,最叵測的人心,最陰暗的勾心鬥角,他們玩得轉嘛!她從來沒當過班幹部,學習更不好,拍拍手無官一身輕,糾結幾個男朋女友自成一派,而她則是這一派中的“頭”兒,照樣風雲,老師拿她沒辦法,督導一樣“退避三舍”。
就說去年夏天吧,她順利地升入二年級,不再是新生蛋子了,自覺心理上也不再是一個青澀的小女生,她開始不喜歡穿牛仔服、運動裝了,哥哥在廣州給她買回一件超級漂亮的紅色迷你裙,說是港臺剛流行的,她穿上了,美的不行,發現自己穿紅色真漂亮!所以開學時,她就得意洋洋地帶著玩了一個暑假的快樂心情,穿著她超級漂亮的紅裙來報到。那套紅裙子實在太紅了,紅得耀目,樣子又洋氣,立刻便在校園裡燒起了一把“火”。督導老師找她談話,讓她注意一下儀容。她不但不聽,還一路打到院長那裡,質問:老師為什麼不讓她穿紅裙子?她儀容怎麼啦?院長倒是風度翩翩,“談笑間強弩灰飛煙滅”:“你第一次看到一朵極漂亮的花朵時,一定是先驚呼一聲,然後才是好好欣賞的。如果我們學校能再開出幾朵你這樣的鮮花來,老師便會習以為常了。”最後告訴她:每一種顏色都是美的,只要不是奇裝異服,只要不是穿校服的日子,她什麼顏色都可以穿,因為追求美是人的天性。
打贏了那場官司不久,她便又買了一套紅裙子,老師再不說她了,她卻因此得了個綽號:紅辣椒。當這位“紅辣椒”氣哼哼地將行李摔到617寢的床上時,身上穿的,便是一件辣椒紅的裙子。她一進門,視窗的陽光照在她的裙子上,立刻映出一壁紅光,室長?她宋美喬居然也要做“市長”了!有那麼個大人物在,她這個小人物只有當人家的奴僕的份兒,所以這狗屁室長當來也是狗屁官,她才不稀罕呢!
還有那個叫唐婉玉的,她打聽了一下,雖然也是三年級的,但根本是條毛毛蟲,軟的不行。617寢便要成她劉冰雲的了,真是豈有此理!
要先團結那個唐婉玉,可是定也沒有什麼大用處,這種毛毛蟲一定是隨風倒。但是軟弱的意志生來就是要服從強硬的意志的,所以先團結起來再說。把行李扔到床上,下床?她頂討厭住下床,那位大人物倒是上床,床已經鋪好了,人不知哪去了,許是忙公務去了。四張床不是空一張上床嘛,她便要住到那上面去。況且,她憑啥要住她下床啊!壓著她?愜!
換寢的第一件事就是打掃衛生,而室長大人當然應該起一下表率作用,可她才不起這作用呢,一會兒會有人出這個風頭的。所以鋪好了床,她便認認真真地躺在床上,瞪著天花板“睡覺”了。剛躺了一會兒,門開了,偷眼望一下,是“毛毛蟲,”便坐起來笑了:“嗨!”她打著招呼。
“你好。”“毛毛蟲”看看她,再看看下床,“宋美喬,你、你怎麼到上面去啦,我們倆是下床。”
我們倆?嗯,不錯,滿親切的,已團結一半了。可是不行,她才不會為團結一條沒用的毛毛蟲就放棄自己的喜好。“嘻,婉玉,”她直呼其名:“我不喜歡住下床,我住下床睡不著覺。你不如和劉冰雲換一下,我們倆住上床。”
“不行。”毛毛蟲急了:“我怕上高,我不敢住上床。”
她聳聳肩,住上床也怕,真是一條毛毛蟲!
“天真熱。”毛毛蟲擦著汗,“宋美喬,我們去打水拖地吧。”
拖地?她才不去呢!看看這毛毛蟲傻的,一開始就把活都幹了,以後不得等著挨欺侮?抬手拋一把扇子給她:“不急,歇一會兒。大中午的,我們倆先睡一覺。”
“我、我先收拾一下東西,你、你先睡吧。”毛毛蟲軟糯糯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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