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雲戴好眼鏡，特意到洗手間瞧了一下，妝沒花，辮子沒歪，儀表正常。又在腦子裡過了一下這幾天的工作，好像沒什麼紕漏。申請調資料室的事？不都否了嗎。這些天她淨瞎晃悠了，在辦公室呆的時間不多，難道因為這？看來資本家手下還得兢兢業業些啊！她曾看過一篇文章，鼓吹日企文化，什麼員工站立都不靠牆，上廁所都規定時間和次數，由此對比中國工人多麼懶散。忒！什麼玩意兒。希望這位不是批她瞎晃悠。
到了總經辦，輕輕敲了敲門，聽見裡面喊：“進。”她推門進去，桌子後面的人正在打電話，辦公室很大，簡單整潔，左側牆上有一幅書法作品：人生有路。筆力遒勁，落款是藍正匡。竟是董事長寫的，人生有路？好像有故事。右面牆邊是一排書櫃，靠前有兩個獎盃，看不見是什麼獎。辦公桌前面兩把椅子，旁邊的地上是一棵造型很好的發財樹。斜對面一圈黑色的皮沙發，茶几上一套紫砂茶具，紅木茶船。幾下一套咖啡用具。窗邊有一盆綠蘿，長得甚是蓬勃，順著窗臺爬了半個窗。一眼掃完了這一切，她收回了視線，默默感受了一下空氣裡氛圍，好像沒啥火藥味，乖乖捧著手站好了。
“劉小姐。”桌子後面的人打完了電話，伸手示意她坐，看她坐下了半個屁股，才開口道：“對現在的工作還滿意嗎？”
冰雲抬頭看問話的人，這個問題不好回答，答滿意？還是不滿意？而且這個問題後面顯然還有其他的問題，那才是主要的。“您好藍總，我剛開始工作，做為實習生，我覺得人應該去適應工作，而不是讓工作適應人。”她微笑答道。
嚯，藍天航不禁好好看了眼說話的人，好軟好繞的虛與委蛇，本來只是個隨便的開場話題，卻被回得像答記者問，主打就算我已十分不滿也十分禮貌。不過也是，回答滿意還是不滿意？滿意，就不會申請調崗了，不滿意，能直接說嗎。
“哦？”他只發了一個音節。
但她必須得說下去。
那個人似乎也看明白了這種不對等，又微笑繼續道：
“每一種工作都有它的精彩與辛勞，工作不是興趣愛好。但可以努力做得精彩。”
“劉小姐的興趣愛好是什麼？”
“很慚愧藍總，我似乎沒有什麼出彩的興趣愛好，我學的文科，對文字相對敏感。我期待在工作中找到自己的興趣。宏業生機勃勃，我覺得有無限可能。”這麼吹捧是不有點過？她都不打算幹了呢。算了，先吹著吧！公子這麼驕傲的人，不捧著還能咋地。對面的人嘴角可疑地扯了扯，開始低頭辦公。誒，看來過了，公子不屑聽。
“你申請調到資料室去，就是想學電腦嗎？”
冰雲覺得這個問題和上個問題一樣，奇怪又難以回答。就是？不就是還能咋？噢對，駁回的理由是資料室涉及商務秘密。難不成我還想竊你的商務秘密不成？！壞了，前天他還看見她和傅冬梅在一起吃飯。其實她還和傅冬梅借書來著，還請傅冬梅幫忙畫了個1：1的電腦鍵盤。“是的，總經理。我沒有其他的目的。”她說，平靜地看那人。
藍天航覺得面前的小圓眼鏡其實是個小錐子，鋒芒全藏在圓玻璃後頭，一句話好像回答了好幾個問題，當然如果他有好幾個問題的話。比如：就是想學電腦嗎，還是對現在的工作不滿意？或者：就是想學電腦嗎，還是有什麼其它不可告人的目的？其實他原本的問題沒這些問題，只是想給她一個說話的機會，也聽聽她的職業訴求，沒想到卻聽了一個棉裡藏針的回答。前面還吹捧呢，後面就刺他一下。他看看那副小眼鏡，竟恍惚覺得它像在掩蓋什麼，敦厚的黑框架鑲在一雙黑亮的眼睛周圍，總讓人覺得奇怪的擁擠。態度認真，思路奇怪，度人度己，別有路線，圓潤又狡猾，質樸又真誠，特約記者？果真有記者的潛質，而且毫不避讓他的目光。
“電腦尚未在辦公中普及，你想學它做什麼呢？”
“目前我還不知道用來做什麼。我只想在我有時間又有機會的條件下，掌握一項新的科技。”小眼鏡認真地答道，還是看著他，但眼睛裡微光一閃，似是調侃又似是狡黠，“我希望我能領先一步，畢竟如您所說，電腦大多數人都沒見過呢。”
他看著圓眼鏡，果然還是努力得人心，這個似乎可以提前留用了。
不過進資料室肯定不行。
“我認識一家印務公司的老闆，他那裡也有電腦，如果你願意，我可以介紹你去那裡學。”
冰雲看說話的人：不是，炒魷魚是這麼回事嗎？這麼婉轉客氣的讓人滾蛋。
“你可以利用業餘時間，”
不是炒魷魚嗎？她心跳過山車似的起落了一圈，不禁感嘆原來被炒和自己走真不是一回事！剛剛那一瞬是真的心跳加快，血往臉上湧啊。
“我們這裡是五天半工作日，那家公司是七天調休。”那個人繼續道，似乎是看出她的意外，所以在耐著性子解釋：“也就是說，你每個星期有一天半的學習時間。假如你有時間的話。”
“我有時間。”她甚至想都沒想就答應了，然後腦子裡才閃過家教課程表，學生也是五天半課，週末正是她給他上輔導課的時間，但調整一下應該能抽出時間。“謝謝您，總經理，”她站起來，微微躬身，卻忽然意識到：如果未來她不留下，是不有點白眼狼？這引薦之情怎麼還？“您、”她腦子飛轉了一圈，發現這話收不回來，甚至往回扯扯都不行，比如：我不急可以等實習結束，或者：如果我能力不好不被留用……她的任何疑問和回扯，都是對這份善意引薦的褻瀆。她看著桌後的人，糾扯了半天，決定放過自己的錯誤，反正如何不負栽培的話她現在也說不了。或者公子會說點什麼，比如要認真工作，感恩公司，或者其他什麼勉勵鼓勁的話，結果那人看她一眼，揮揮手，彷彿多說一個字都是對公子驕傲的不負責任。
冰雲就這麼莫名其妙地開始了電腦學習。因為地方是公子介紹的，為了不穿幫，她不得不繼續戴著假髮，可戴假髮真累，不是自己的東西卻硬是貼在頭皮上，怎麼著都隔閡。更重要的是，為了與它融為一體，現在不是這個外來者在適應她，而是她整個人都在為迎合它努力。她發現現在她只要戴上假髮眼鏡，就會連說話走路都自動變得呆呆傻傻的，她都懷疑再這樣下去，她以後看起人來都會是一副認真的小書呆模樣。
所以剛出圖文社的門，她就轉著腦袋，準備找個地方，把腦袋上的“人造頭皮帽”摘下來，這大熱的天，頭皮都捂的癢癢，她撓著腦袋，掏出小鏡子瞧自己，鏡子裡的小書呆在衝她傻笑，原來妝容真能影響人的行為和心態，她對著鏡子拋了個狐媚的眼神，隔閡得自己都笑了出來。怪不得演員都是扮上了才更能入戲，扯著嘴角收了鏡子，跑向街對面半掩式電話亭。雖然在大街上摘假髮不犯法，但也沒誰願意當街扯掉頭皮。電話亭其實也就是個半球形帽子，下半截身子都在外面，但好歹能遮個頭，和掩耳盜鈴的心態差不太多，主打一個我看不見別人就等於別人也看不見我！她一邊摘了電話，還不忘心虛地再次左右觀看，確定沒人注意她，才脖頸子夾著電話，迅速卸了假髮，裝進書包，伸手拂了拂腦袋上的短毛，真好，涼快，爽！
頂著電話亭站了一會，看不見周遭的半封閉小球，好像形成了一個獨特的小世界，有種奇怪的安全感，她拿著電話，看著熙熙攘攘的街道，原來這個城市已經這麼熟悉了。漫長地發了個短呆，在自己溺進孤寂之前，從書包夾層掏出一把硬幣，不一會就聽到小辣椒滾燙的聲音：
“喲，大忙人，還能想起給我打個電話呢？我一早打到你們房子樓下，都沒人知道你去哪了。初競給你付的電話費，給不給你們自己算哦。”
她笑了，好像孤寂的街道突然有了鮮活的生氣，她給小辣椒說了一下學電腦事，辣椒對這種外學電腦的福利安排非常意外，興致勃勃地開始了她的八卦、猜測和逗樂，
“你說公子是不是對你有好感，真的，我覺得等你恢復面目了就會狂追你！”
她給逗得哈哈大笑，看來即使像小辣椒這樣的女子也會懷有少女一見鍾情的春夢。
放了電話從亭子裡出來，沒走出三米，聽見身後一聲大喊：
“劉冰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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