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公司財務出來,冰雲看著手裡的兩百元錢,怎麼有種天降橫財的感覺?獎勵來得出乎意料,她不過提了兩個小建議,獎金兩百,這公司——好有錢!能發到手的有錢。
其實她也沒幹啥,甚至自己都沒當回事。她辦公室的工作不多,所以有空就滿廠逛悠,因為經常去食堂吃飯,也經常去車間,對製衣流程有初步瞭解。服裝廠算是半流水線作業,裁剪,縫紉,熨燙,飾物,驗收。她看多了,發現縫紉線勞動強度最大,工人幾乎坐著不動,原料箱放在地上,她們想要拿東西,必須一次次彎下腰去,她提了個小建議:能不能做一個架子,把原料箱墊高,分格,這樣既可以提高勞動速度,又可以減小勞動強度。工人整上午整下午坐著,腰和背是非常勞累的,再這樣頻繁彎腰,會無形加大她們的勞動強度,尤其她們是女工,特殊情況會更加疲憊。她很同情那些女工,她自己也曾經整日坐在臺子前,挑筷子,為了一分錢的計件工資,連上廁所都憋著。那年她十七歲,坐的是沒有靠背的凳子,原料箱也是放在地上,一天十個小時以上的勞動幹下來,整個後背都是硬的,年齡大一些的更是叫苦不迭。她很希望這個建議能被採納,所以並沒有向車間主任去提,她怕遇到的是她當年的車間主任。仗著自己在辦公室,她把這個建議形成書面文字之後,給了工會的張主席。
然後不久之後建議就被採納了,解決方案也很快執行了,附帶提的工間操建議也開始試行。她很高興,但一陣兒也就過去了。她做的另一件小事是,趁自己週末休息的時候做了一個市場調查,有關女性消費者對現在服裝的消費希求。她知道公司正在準備設計秋冬裝,所以也沒等實習結束,就把這份並不很成熟的報告給了好脾氣的辦公室主任。誰知今天總經理召見她,和她一起到車間轉了一圈,問她怎麼樣?她答:真好!他便告訴她到財務去領獎金。這讓她有些意外,畢竟實習快結束了,獎勵完全可以化成實習報告裡的一句評語。
“劉冰雲,真有你的,能到‘心臟’去了。”冰雲剛放下餐盤,還沒等坐下,“匪兵甲”就看著她說道。
“什麼?”冰雲看他一眼,“哪個心臟?”四面看了一下,怪不得要叫她開午餐會,看來五位副導還真不白給。“狼心啊?”她壓低聲音:“你別嚇我,不可能。狼秘很資深,那兒也不少人。”
“是上北京。”小文說,“你還不知道啊?五一節公司組織勞模免費遊北京。”
“知道,我覺得獎勵挺特別的。但祖國這顆大‘心臟’離我們還是很遙遠的!”
“不遙遠,你馬上就能去了。”“匪兵甲”說,“名單已經在公關部了。”
“啥?”她轉頭看夏盛楠,那人笑著點頭。
“劉冰雲,你準留下了。唉!”小文又肯定又失落地嘆口氣:“我們五個還不知道怎麼樣呢。”
“我怎麼就準留下了?你們沒瞧見我整天都在幹什麼嗎,整理檔案,信件,檔案信件,還是檔案信件。根本都沒人管我,毫無存在感。我要留下,我們大家全能留下。”
“可是你能上北京了,這不是很說明問題嗎?”小文說。
“所以不大可能啊。我們主任也沒說。你有沒有搞錯呀盛楠?”她看看五個人:“人家可是勞模。我覺得應該是有工人和我同名,這裡女工人這麼多,雲啊芳的挺常見。”
四個人互相看了看,匪兵甲道:“阿楠你沒搞錯吧?可不帶這樣的,醜冰會受打擊的。”
“應該沒錯。”夏盛楠笑笑,“我這都羨慕一上午了。名單下午就公佈,你是最後一名,和那些勞模的名字是分開的。”
冰雲還是不能置信:“那也可能是別人搞錯了呢,說不定中午一過,那個名字就被大筆一揮,刷了,說不好意思,不小心抄多了一行。”
“那還是別搞錯了,起碼我們還能留下一個。”“匪兵甲”說,“不然多給老大丟人。別說你沒存在感,我也沒存在感,整天就死活自己沒事找事幹呢。我都懷疑人家是不是根本不想要實習生,是老大靠人情硬塞進來的。所以根本沒人分配我們幹活,兩個月一到,都滾蛋走人。你們想想,公子頭一天的致辭:希望你們中間最後能夠有人留任宏業。聽聽,希望、有人、能夠,Oh,my God!讓我受會兒刺激先!”
飯桌上的氣氛開始變得沉悶,冰雲趕緊道:“是我錯了,匪兵甲,我不該長這麼醜還逗你。那應該就是我,說明我們是被認可的。找個最醜最末位的鼓勵一下,好讓俊的更加努力,肯定是這麼個意思!”大家便笑了,小文開始問:
“劉冰雲你都幹什麼啦,我也是沒事做,你快說說看啊!”
冰雲聳肩:“我也是沒事找事幹。開始我還總問:主任,有什麼事給我做?現在我都不問了。”
“喲,今天這麼齊?”傅冬梅端著餐盤走過來,“冰雲,恭喜呀!”
冰雲站起來,恭喜?難道——真是去北京?“喜從何來啊傅姐?有好吃的給我?”她笑。
那人在桌旁坐下來:“你還別說,我真有糖塊,不過在辦公室呢。”看一眼其他五個人:“今兒聚這麼齊,看樣是都知道了。”看看夏盛楠:“也是,這有現成的線人呢。”
夏盛楠就笑了:“但中獎的不信線報的,說肯定是重名。我們都在這傷感失落呢!”
傅冬梅哈哈大笑:“這幫小孩兒我喜歡!你們學校的人說話都這麼有趣嗎?”看一眼冰雲:“重啥名,就是你。”
冰雲是真意外,要說是因為提的建議,兩百塊獎金已經發了,再給這麼大個獎勵,她自己都不信。但她也不能質疑,領導有領導的考量,上位者七扭八拐的心思下邊真不好猜,站的位置不一樣。也許就是需要樹個典型,而她恰巧趕上了。
“優秀的人到哪都能出彩。”傅冬梅笑,“咱們公司可是第一次來大學實習生,你們都是人才。老闆大概想讓你們見識一下宏業的風采,把你們的心留在這。”
大家高興了,因為這一句話。
冰雲的名字的確是後添的。至於老闆的心思,嗯,他有他的考量。他發現六個學生中最出色的,還是簡歷中的優秀人物,現實中看起來最不起眼的那個。這種反差非常耐人尋味。說她“最不起眼”,因為她沒有出眾的外貌,沒有出眾的服裝、出眾的言談,就那麼平平淡淡的,戴著副小眼鏡,不顯山不露水,卻關注了所有人沒關注的,幹了所有實習生都沒幹的。不會張揚的表現,也不消極懶怠,不驕傲不卑微,每天去職工食堂吃飯,可吃得非常怡然。兩套制服裙,來回的換著穿,全辦公室數她穿的最樸素。他沒有想到一個年輕女學生竟能夠如此從容貧富。出色的簡歷不是憑空來的,也不是“恰同學少年,風華正茂,書生意氣,揮斥方遒”來的,她安靜踏實,認實幹,待人和氣,完全不似現在很多大學生,天之驕子,自我高視,銳氣外現。他覺得這樣的人值得多瞭解,去北京對公司來說也就是多出一趟車票錢,但能讓他有機會全面瞭解一個人,細微處可見風骨,可見內在,還能樹立典型,收攏人心,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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