偉健停下來,他想當著全校師生的面,對她說“我愛你!”。她一定是全優的成績,他卻再也沒有資格說這句話了。三年,她畢業了,曾經以為遙不可及的日子風一般的到了,他卻連祝賀的資格都沒有了。
當眾說一次“我愛你”,這種他曾經最嘲弄、最不屑、最覺得俗不可耐、幼稚無比的事情,後來卻成了他最想嘗試和她做的事情,哪怕被她嘲笑,被她打擊,被她當成把柄笑話一輩子,他都想和她試一試的事情。
他和她之間,好像真的沒有過什麼浪漫的事,回想一下,全是零七八碎的生活,談一下午戀愛還是她軟磨硬泡連哄帶騙纏來的,現在卻成了他想她時最浪漫的回憶。
“其實我和阿雲之間,並沒有你想象的那樣有多少故事,她很簡單,我很世俗,我們就是一對平凡的夫妻,過著平凡的生活。我特別喜歡看她穿著一套小花衣褲在橘園裡歡笑奔跑的樣子,那真的就是一個小女人,簡單,滿足,沒心沒肺的。”
偉康不說話,他不知道今天是他們的結婚紀念日,也猜不出他剛才沒說出來的“而我”是要怎麼樣,只覺得好像幾秒鐘時間,身邊的男人,身上某種生硬的東西正在變化,如同酒入咽喉,肌肉舒緩的鬆弛,面具脫落。
他也一樣,夢裡天人般的影子,穿上碎花衣褲,跑進橘園,仰望的距離便因俗世的瑣碎而彌合、消散……
“她喜歡田野,喜歡橘園,喜歡自然界的一切美麗,並享受它的每一種變化。春天的時候,她喜歡橘樹的新芽,說那是帶著綠光的精靈。夏天的時候,喜歡清香的小花,秋天的時候,看著滿園的橘子堆成小山,她會高興得眼睛放光。我笑話她:就是這裡的每一隻橘子都是一隻金元寶,你也不用高興成這個樣子。可是她那種高興是特別真實的,她說這種黃通通的果子是老天爺給人的最好的獎賞,你看著它從春到秋,經過了花開花落,從小米粒長成乒乓球,長成拳頭,從青綠到金黃,然後把它從樹葉間摘下來,再小山一樣堆在陽光下,她覺得真的沒有什麼比這再好了!我諷刺她活像巴依老爺那貪婪的胖婆子,她就認真地把耳朵貼在我心口上,說:‘我已經聽見老爺您的心都被金元寶塞滿得沒有縫隙了,請騰出一點空兒來裝橘子吧!’”
偉康啞然失笑,覺得巴依老爺和巴依太太都很有趣。
說話的人似乎也覺得有趣,歪了歪嘴角:“打嘴架我從來就別想贏她,那就是一個十足的小壞蛋!”恍然失言似地住了嘴,看他一眼,然後好像要解釋一下什麼是小壞蛋似的:“她特別想做一個賢惠的女人,所以在人前,在爸媽面前,在親戚鄰居面前,向來就是規規矩矩的賢惠模樣,誰也看不透。可是沒有人的時候,她會和毛毛瘋得滿手泥巴,滿臉是土,會放肆地大笑,瘋玩,我覺得那個才是真實的她。”
他看了一眼說話的人,應該不只和毛毛吧!一個壞蛋怎麼玩得起來。那人看他一眼,好像知道他笑的內容,
“我不跟她玩。她就是幼稚,挺大人了還教毛毛玩摔泥炮,她也就會摔個泥炮。”
唉,描的好黑!但說的人一點都沒覺出來,還在繼續:
“她就是那種冷眼一看不大容易親近的人,像個淑女,安靜、冷淡、世故、防範。可一旦她認為這個人是安全的,是友不是敵,就會單純得像個傻瓜。在家裡和她認為安全的場合,她是隨意的,愛笑的,不拘小節的,經常會搞點小壞事捉弄人。她和咱爸媽都很親,不太像兒媳婦,開始的時候有點怕咱媽,但和爸一開始就很親,我也不知道她是怎麼判斷的。其實爸不愛說話,咱們都有點怕他,但她不怕,有時候使個小壞,爸就常被她逗得哭笑不是。其實她很多時候就是小孩心性,喜歡粘人,討好,一個好臉就能讓她高興半天。我覺得挺好,像個小傻子,幸福來得簡單而輕易。我也喜歡這樣的簡單,起碼和她在一起,不用動腦子,我會短暫地忘記所有的紛爭和算計,有時候她耍小聰明騙人,我就——”
就狠狠收拾她。酣暢淋漓。他們真的有過特別好的性福時光。
偉康不太能讀懂那人嘴角的弧度,有點像幸福,或者比幸福更不可言說的東西。一閃而逝地被隨著酒抿進了嘴裡,
“其實她是一個很好的女人,不管從哪一方面。”
他看他望著梳妝檯上的照片,思緒似乎追著某些過去的時光:
“會照顧人,聰明,溫柔,善解人意。現在看看,也很浪漫。”嘲弄似的牽了牽嘴角:“但那時候我不覺得,只覺得她笨,一有機會就嘲笑她。”
偉康看著說話的人:笨?嘲笑?覺得那麼聰明的人笨,你腦子是得有多深的溝?
說話的人看他一眼,似是解釋,又像辯解:
“按傳統標準,她不笨,也是個好媳婦,勤儉持家,不亂花錢,但是在我看來就是笨,笨到不懂攢私房錢,笨到不需要昂貴的禮物,一朵小花小草就能把她哄得很高興。”歪起一隻嘴角,好像隔著時空也能狠狠地嘲笑:“你說哪有女人不懂攢私房錢?不喜歡珠寶首飾?她不懂。她的私房錢就是用一個餅乾盒子存硬幣,擺在床頭櫃上。紙票只要新的,好像新錢能當雙倍花似的!我看她這樣,便買了一隻小豬儲錢罐給她,可她不用,還是用她的餅乾盒子,後來我才明白了:因為餅乾盒子可以開啟蓋子!”
他癟住嘴,想笑。
“每當她開啟盒子往裡面放錢的時候,你就看那眼神吧,簡直就是一個沒見錢的小鄉巴佬,那種貪婪和歡喜,就好像她開啟的是一盒子矮人的金幣!”
他一下子就笑出來:那應該比矮人的金幣值錢吧!金幣能買冰棒嗎?能買小人書嗎?能買粘掉牙的膠皮糖嗎?能就買一分錢的覆盆子嗎!金幣是大人的錢,硬幣才是小孩的錢,等同於近在眼前的夢想!他轉頭看梳妝檯上的照片,覺得能把白裙穿得這麼清雅,又能笑得這麼沒心沒肺,還能把新錢存成記憶的人,真是謎一樣的性格。
“她是這麼的愛錢,卻對數目字完全沒有概念。”說話的人仍然嘲弄地撇著一隻嘴角:“她的首飾隨便拿上哪一件都比那餅乾盒子值錢,但是如果發洪水了,我想她一定不會忘記帶上她的寶貝盒子跑,卻很有可能把一對金耳環丟在梳妝檯上。”
他笑了,這和他以為的長嫂是不一樣的,童心未泯,赤子情懷。“我小時候也這樣攢錢,家裡的新錢都是我的,大哥你不記得嗎?”
“記得。”說話的人給他的杯子裡添了點酒,“你比我有錢。我們四個,亞鳳是最有錢的,你第二。亞鳳是不管什麼錢都要,所以她的荷包總是鼓鼓的。你只喜歡存新錢,不好看的就會花掉,變成好看的糖和畫本。”
“那你還記得你和我借錢買畫本嗎?”偉康覺得這賬真得好好算算:“你明明說好買回來先給我看,可你看完了二姐看,二姐看完大姐看,輪到我時,都舊了。我氣得大哭,你們還笑我愛哭。我發誓再也不借錢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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