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雲垂眸，現在，她的痛已經包裹好了，再也沒有人也沒有事能讓它有絲毫流露了，它會在時光中慢慢被遺忘，如同他遺忘她一樣。
“那麼看重那場婚姻？”她試著開了個頭，想知道這種“坐一會兒”是要一種孤單的陪伴，還是要一種難過的傾聽。
“我不知道。”那人低著頭，又握住他的啤酒。
“還是看重那個結婚的物件？”
那個人看著啤酒罐，不說話。
“剛才我拿不開您手裡的啤酒，您下意識就握住了。”她輕聲說：“可是，畢竟要放手的。”
那個人看了看啤酒，慢慢放了手，將手收到了桌子下面。
“其實兩樣您都不看重，”她狠了狠心，每一種痛都有它的理由，解剖它只會帶來更深的痛，可是也只有這種痛，才有可能帶來痊癒。“因為那場婚姻有名無實，而那個物件又並不值得。您是太看重自己了。”
對面的人抬頭看她，眼神如炬。她顯然是觸到了別人心中的紅線，有些緊張，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這樣置評他的私事，畢竟他是她的老闆。可是，她想幫他。“您是不能接受那樣的離開，心裡很痛，很不甘。她就像按在你心上的一根刺，再怎麼包裹，總是會痛。包得越深，痛就越深。”她也不甘，不甘於一種被輕視被捨棄，不甘於自己愛上他而他不愛自己。“可是，畢竟要忘記，即使那是愛情。因為愛情變了，而你，必須痊癒自己的傷。”
那個人不說話，收回目光。她輕輕推過果汁：
“人生裡有很多的相遇，並不是一生一世的緣。有些人，他們就像陽光下的影子，你光耀時，他們如影相隨，一旦你走進黑暗的低谷，他們就會不見了。還有一些人，他們和你志氣相投，相約遠行，但是同行了一段時間之後，他們愛上了另一條路上的風景，於是選擇去走另一條路。而被離開的人，當時總會執著於失去了夥伴，可其實等走遠了再看，你會發現，你不是失去夥伴，你是在另一條路上，多了一道風景。”
對面的人不答話，半天：“其實我知道是我看不開，但我在執著什麼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啊，有時候，執著就是自己放不開的執念，折磨的只是自己而已。“她告訴我她愛上別人以後，我不知道怎麼辦，她要的解除婚姻關係，我也不知道怎麼給她，就埋頭拖著。有一天，我受不了想她，跑去看她。天氣預報說晚上可能有颱風過境，可我要見她。到了她住的地方，樓下看見她，在等人，能把人吹跑的大風，她等了好久。”
她微微嘆息，不知道他看到了什麼，可能是他最不想看的畫面吧！
“那麼大的風，她等了那麼久，他為什麼還要罵她傻？對她發火？她只穿了條紗裙，冷得嘴唇發抖，他為什麼不把自己的衣服給她披上？他們走了兩條街，他為什麼不把她的手放他的衣兜裡？為什麼自己一個人走在前面，而她要扯著他的衣服，跑著才能跟上？為什麼一起吃飯，卻不給她點她最愛吃的乾燒帶魚？為什麼一次都沒有夾菜給她？為什麼吃完飯，要讓她在大風裡一個人回家？為什麼我那麼寶貝的一個人，在別人眼裡，就什麼都不是了？”
她的心突然很痛，這比親熱親愛的畫面還要殘忍！
“我不知道怎麼忘記，也不知道怎麼看開，看開什麼。其實那場婚姻也好，她也好，這麼多年，不管是恨是愛，早都沒了。”目光落寞遙遠地看著桌上的啤酒罐：“可是我也不知道該怎麼看女人了。我好像失去了對女人的信念。也失去了對婚姻的信念。現在的我只是社交場中的一個木偶。”嘲弄地扯起嘴角：“我每次看見那些所謂的大家閨秀衣著華麗、巧笑嫣然地穿行於我身側富麗的社交場時，我沒有任何真情拿得出來。她們的笑是假的，我的情是假的，以假對假，我們就是一場子的木偶。”
她不說話，聽他發洩心裡的嘲弄。
“我記得第一次遇見你時，不，是寇曉晨時，也是在那樣的社交場，富麗堂皇，觥籌交錯，我稱讚你漂亮，我說那句話真的就是社交場中的辭令，試探你。結果你生氣了，罵我是蝙蝠……”
她立刻感到羞愧不已，覺得這個人根本就不是她能勸慰的，“藍總——”
“其實想想，我就是隻蝙蝠，”那個人並沒有在意她的羞愧，意識完全沒在她這，“一面戲弄著別人，一面背叛著自己。”
她不說話了，他不需要她的道歉，也不需要她的勸慰，他只是累了，想說說話，整理整理自己。
“我很羨慕我爸，因為他有我媽。他們那個時代的情很真，也懂得困境中的相扶相守，他們欣賞的是彼此的心靈和才情，執著的是最初的愛與責任，幾十年相濡以沫，沒有什麼雜質，沒想過什麼動搖。不似這個時代，有這麼多的誘惑與喧譁，這麼輕易的背叛與離散。”
她不知道該和一個什麼都看懂的人說什麼，又不忍看他滿臉失意，“您會遇到好女子的，藍總。”她笨拙地。
那人扯了扯嘴角，看著她：“當我遇到好女子時，可能我自己先會覺得無法面對人家。我從不認為家世、金錢和地位能讓我有更多的機會。”索然地拿開啤酒：“好與不好是兩個人心的感覺，不是錢的感覺，也不是地位的感覺，不是嗎。但又有多少女人是這樣認為的？當她們選擇了我的身份和地位，你覺得我還會有多餘的情感給她們嗎？”
她不知道能說什麼，也許她根本不懂世俗的婚姻裡有多少世俗的符號，她和健的婚姻是反世俗的，那裡面反倒沒有什麼符號。世俗的婚姻講究門當戶對，尤其像藍天航這種人，還有像美喬，他們顯赫而富有的家庭背景，讓他們自成一個小圈子，別人想走進去不容易，他們想走出來也難。她抬頭看那個人，其實他很好，比她實習結束時對婉玉和美喬報告的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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