偉健恍然從酸恨中醒過來,站起身,他不會對她,他怎麼永遠都不會對她!他早就沒資格和她鬥嘴吃醋了,可他卻給忘了!把什麼都忘了。
現在他想起來了,心就一忽緊張得直往一起抽,“是你壓低聲音先勾引我的。”他只好死皮不要臉地這麼抵賴道,他不能認真,不能道歉,這麼嚴肅的問題,他決不能讓它向再嚴肅的深淵裡滑,除了沒羞沒臊死皮賴臉他沒有第二種方法能挽回。
那人看他一眼,似乎被氣到了,但神情卻不似剛剛的傷心與憎恨。
“還壓低聲音讓我趕緊走——”他繼續道,又適時地停住調調。
那個人瞪著他,氣得胸口起伏,突然雙手捂住耳朵,使勁地尖叫起來,抬腿照他的車上狠踢一腳,轉身要走,他暗暗高興,沒想到戰略效果這麼好,
“你要不那樣,我也不可能那樣。”他繼續不要臉道:“我也是個有身份的人呢——”那個人轉過身來瞪著他,他立馬閉嘴,他可決不能再得意忘形了!
“對不起,周先生,那是我錯了。”他看那人裝模作樣的微笑掛上唇角,一身的汗這才開始消散。“我真的不知道低聲說話在你眼裡等同於勾引。現在我可以走了嗎?對了,走之前,我得向你致謝,謝謝你來看我。但是,請不要再來了好嗎?因為現在我已經習慣了低聲說話,可我既不想勾引你,也不想揹負這樣水性楊花的惡名,你看行嗎?”
行行,你說啥都行,耳語都行。當然,他不敢說。
“另外,真心地祝你們幸福。”
祝你們——幸福?他心裡警鈴炸響,眼睛往她臉上迅速地掃過,“阿雲。”他拉住她,心裡怦怦亂跳,一面慶幸他的不要臉成功攪混了前面的陰陽怪氣,一面緊張這祝福的小匕首有點接不住。嘴裡偷偷舒氣鬆解緊繃的神經,覺得臭不要臉真的好難,小匕首也絕對不能接。“幹嘛呀,這麼拒人千里的。”他低聲說,把無賴一秒切著可憐,聲音已自動溫柔得如同一團:“我就是、想和你坐一坐。”
冰雲看那人低著頭,心裡不覺便湧起一份無可奈何的痛,勾引他?的確,她如果那樣對一個陌生男人,可不就是在勾引人家嘛!可是,他是陌生人嗎?她心裡為什麼永遠不自覺地便把他當成了最熟悉的人,可以為了別人,為了禮貌,甚至為了面子推開他,理所當然地指定地點讓他去等?他在她心裡永遠佔著那個最熟悉的位置,不管她怎樣遺忘,他就如同她的肌肉記憶一樣,頑固地久長。
“和我坐一會兒,阿雲。”那個人拉著她的手,幽黑的眼睛望著她,那眼神,永遠還是那讓她無法抗拒的眼神!她的手被他握著,就像當年被他握著一樣。她的心就在那一剎間飆風驟起,感到了一種搖撼,慌忙抽回手:
“你、還沒吃飯吧,我請你吃飯。”她笨拙地。
偉健和冰雲靜靜地吃了一頓飯,兩個人都再沒說哪一方不愛聽的話。菜是她點的,簡單實惠,照顧著他的口味。她胃口也還好,卻不知道為什麼會那麼瘦。他給她佈菜,她也沒拒絕,吃魚的時候還是把魚肚肉挑給他吃,就像在家時一樣。他覺得她好傻,其實很多時候他都是故意使壞欺侮她,但她總是傻傻地就接受了,比如吃魚肚肉。比如分蘋果吃,他要紅的那半,她就給他。分甜瓜吃,他不要瓜蒂那一半,她就不給他。反正他總是說什麼就是什麼。
後來他不喜歡欺侮她了,開始喜歡和她一人一口地分吃東西,喜歡把蘋果最紅的地方給她咬,把甜瓜最甜的地方給她咬,喜歡看她拿著他的手,大大地咬一口,然後含著蘋果甜瓜,亮著眼睛傻笑的樣子。每次看見她那麼傻笑,他就覺得幸福和蘋果甜瓜一樣廉價而易得。
他問她學習的事,問她英語現在是什麼水平。他知道她是全優成績畢業,但想聽她自己說,他喜歡看她和他吹牛的樣子。而她也還和以前一樣,對於需要認真回答的問題,總會發兩秒呆,想一想。他看著她用兩秒鐘發呆的樣子,恍惚覺得三年的時光好像從未走過,昨天觸手可及。
她想過了之後,告訴他她的水平是:“已過了全國大學英語考試六級。”他不知道六級代表什麼,覺得肯定是很好,但嘴上卻習慣地擠對道:那是六十分剛及格的意思嗎?那個人就傻氣地按照他的希望,認真而不改吹牛本色地解釋說:是優的意思。說國家正牌大學的畢業生,英語要達到四級才能拿到學位證,所以六級是很好的意思。他就忍不住哈哈大笑,好像是他自己拿了六級一樣。
他又問她:現在的工作能用到這“很好”的六級英語嗎?她說能,說公司有海外市場,很多檔案合同都是英文,管理層裡也有一些香港人,他們講不好普通話,交流都是用英語和粵語。他再問:你們老闆英語是什麼水平?那人想了半天,說:應該很好吧,經濟學碩士,過六級是起碼的。說老闆還會講法語,會講粵語,是個很優秀的人。他立刻就覺得一桌子菜裡全是嫉妒的酸味。
他覺得她對那個人的感情好像很奇怪,有尊敬、有崇拜、有欣賞,還有一種類似惺惺相惜的、朋友般的、喜歡似的情義,這種情義絕對遊離於老闆和員工的關係之外,這讓他感覺非常不爽。就前天傍晚,他還看見她和他在一起,在他們公司門口,應該是要去參加什麼宴會。她化了精緻的妝,著一套月白色的裙式風衣,淺咖色的短靴。男的則是一件黑色修身款短風衣,寬肩細腰,身材堪稱完美。兩個人一起從辦公樓裡出來,在下門口幾級臺階的時候,男的自然而然地抬手扶她,嘴上笑著說著什麼,女的不說話,卻眼波流轉,嘴角漾著一個清清淺淺的笑。男的看她一眼,眼角眉梢地把個笑意一直蜿蜒到眼底深處,把整個冬天都激活了。
他老遠看著兩個人往車邊走,一黑一白,男的高大英挺,俊朗迷人,女的清雅如水,溫柔可人,走在一起直如一對璧人!他隔著街看兩人上了車,恨得直想衝過去。以前總以為吃醋是最酸的,直到那時他才知道,世上最酸的感覺不是吃醋,而是醋就在面前,自己卻沒權利吃!
他終於發現現在的他,既沒法防患於未然,也沒法把危險消除在萌芽裡,因為,她不是他的了!而且,還可怕地崇拜上了“人中翹楚”。他覺得女人崇拜男人,就像妖精崇拜人類一樣危險,可她即使是妖精時,也從來沒有崇拜過他。即使萬妖朝聖時,也沒有。他心裡不服,卻沒處發火。生氣,根本無能為力。發酸,卻只能自己咽口水。他恨不得把她綁到哪個妖精洞關起來,可卻連個妖精洞都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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