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綿綿整個人都傻了，“你幹嘛呀？”
裴燼的聲音聽起來悶悶的。
他狼狽地扭過頭去，死死地盯著地面上一道乾涸的縫隙，可那隻原本有些蒼白的耳朵，此時卻控制不住地、悄悄燒紅了一大片：
“我不喜歡吃甜的。”他說。
“你吃吧。”
觀測空間裡，徐洄一個沒忍住，差點當場噴笑出聲：
“絕了！這騙鬼呢？！”“剛剛那小表情明明就吃得挺帶勁的，這位Boss原來從小傲嬌啊？”
周圍幾個原本緊繃著神經的玩家，此時唇角也控制不住地往上勾了勾。
而畫面裡的蘇綿綿，顯然是一個極為好騙的性子。她盯著少年通紅的耳尖，半信半疑：
“真的嗎？”
裴燼把頭埋得更低了，嘴硬得像是一塊生鐵，“……嗯。”
於是。
少女便高高興興地接過了那顆只剩下大半的紅色糖果。
她輕輕咬了一口，原本因為飢餓而發蔫的眼睛，在一瞬間爆發出奪目的神采：
“真的好甜呀，……這確實很值！”
少年就坐在一旁，安安靜靜地看著她吃。
他沒有再開口說話，可是在這個漫長、陰冷的雨夜裡，他第一次生出了一種有些荒謬的錯覺。
這浸透了死氣與黴味的地下室……好像，也沒有他想象中的那麼寒冷。
就在兩人之間那股微妙的氣氛剛剛蔓延開來的當口。
當——當——當——
古堡頂端主塔樓方向，突然毫無預兆地傳來了三聲極為沉悶、甚至透著一絲不祥意味的喪鐘轟鳴。
鐘聲掠過空曠的長廊，在深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蘇綿綿嚼著糖的動作突兀地一頓。
她臉上的笑容，在聽到這鐘聲的剎那，以一種極其有些緩慢的速度，一點點、無聲地淡了下去。
裴燼的心思極其西銳，他第一時間就捕捉到了少女眼神裡那一閃而逝的驚慌與沉重。
“怎麼了？”他有些些許警惕地繃緊了脊背。
蘇綿綿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她沒有立刻回答裴燼的問題，而是轉過頭，一雙大眼睛失神地看著眼前這個滿身是傷的少年。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用一種輕得抓不住的飄忽嗓音，突兀地問了一句：
“裴燼。”
“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必須要離開這個地方，再也回不來了。”
“你會怎麼辦？”
角落裡的少年整個人在這一瞬間徹底呆住了。
這是他們相識以來，她第一次丟擲這種關乎未來、又透著一種莫名訣別意味的問題。
而置身於觀測空間之中的沈紀淮，在聽到這句話的剎那，那雙原本麻木的眉頭，在這一刻緩緩地、死死地擰在了一起。
他有一種極其強烈的、甚至有些令人心驚的直覺。
這句話，絕非隨口胡謅出來的玩笑話。
那種語氣，那種眼神……更像是一種預知。
她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無論如何掙扎，遲早都要離開這裡。
地下室裡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就在蘇綿綿以為自己得不到答案、正打算把這個話題帶過去的時候。
裴燼卻突然抬起了頭。
那雙漆黑的瞳孔裡，褪去了所有的羞澀與彆扭，只剩下一抹有些令人膽寒的、近乎偏執的認真：
“我會去找你。”
少女愣怔地看著他。
少年的聲音聽起來依舊很輕，尚且帶著一絲未脫的稚氣，可每一個字砸在空氣裡，都沉重得不像是一個孩子能說出口的諾言：
“無論你去了哪。”
“無論隔著多遠，藏得多深……我保證，我都一定會找到你。”
蘇綿綿呆呆地注視了他很久，眼眶裡亮晶晶的。
隨後，她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像往常一樣，明媚地伸出了自己短小的右手小拇指：
“好呀。”
“那我們拉鉤。”
少年遲疑了一下，看著她那根在夜色裡顯得有些蒼白的小指，最終，還是緩緩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兩根滾燙的小拇指，在地下室的最深處，極輕地勾在了一起。
在這一刻。畫面裡這個身處絕境的孩子，誰都不會料到。
今夜這句在黑暗中隨口許下的、荒誕的承諾。
在經歷了無數次血腥的輪迴、經歷了長達數萬個日夜的折磨之後……
最終，會演變成一個怎樣漫長、怎樣絕望與戰慄的恐怖執念。
古堡又是慌亂的一天。
裴燼靠在地下室的石牆上，曲著一條腿，眼睛看著門口的方向。
牆壁源源不斷地滲出寒氣，浸透了他的衣衫。
上方的動靜比往常都要雜亂。
城堡裡的僕人們最近連走路都帶著一小股風，鞋底敲擊地面的聲音急促而凌亂。
他們不再像以前那樣聚在走廊角落裡竊竊私語，每個人都抿緊了唇，低著頭，視線絕不偏移半寸。
偶爾有腳步聲停在地下室入口附近，也只是極其短暫的停頓，接著便是更慌張地離去。
鐵門外傳來一聲極輕的刮擦聲。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裴燼睜開眼，視線在昏暗中精準地看向門縫。
門被推開了一條縫，外面的一束光線透進昏暗的地下室內。
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截被泥水浸溼的裙角。
再往上，是蘇綿綿那張因為一路小跑而微微泛紅的臉，發上還帶著外面未散的雨汽。
她懷裡塞著一個被油漬浸透的小紙袋，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四目相對的瞬間，她眼裡的緊繃一下子散了，彎起唇角笑了起來。
“裴燼。”
她把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分享一個只有兩個人知道的秘密，“你怎麼每次都坐在這個地方啊？”
裴燼看著她。
他本來有一整肚子陰冷刻薄的話想扔過去——比如問她是不是死在半路了，或者問她是不是終於覺得厭煩了。
可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那些在黑暗裡滋生出來的暴戾就像撞上了太陽，融化得無影無蹤。
最後滑出喉嚨的，只有一句硬邦邦的：
“你遲到了。”
蘇綿綿愣了片刻，似乎沒料到他第一句話會是這個。
隨後，她像是發現了什麼極其好笑的事情，用手背捂著嘴，肩膀一聳一聳地笑出了聲。
“你居然在數著時間等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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