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陰影裡，銀髮順著凌亂的額角垂落下來，遮住了半邊眉眼。
壁爐深處偶爾蹦出一兩點乾癟的火星，發出極其細微的爆裂聲，隨即便被黑夜吞噬。
蘇綿綿盯著那背影看了片刻。
“你去過那裡，對不對？”
裴燼的脊背明顯僵硬了一下。
他沒立立即回答，久到蘇綿綿以為他不再回答時。
他才極輕地“嗯”了一聲。
“那裡面……到底關著什麼？”蘇綿綿不自覺地往前挪了半步。
裴燼緩緩側過頭。
就在他抬眼的剎那，一股令人心驚的暴戾，一寸寸地重新浮上了他的瞳孔。
“一個……會讓我再次失去你的地方。”他的嗓音沙啞。
蘇綿綿張了張嘴，那個“再”字像是一根倒刺，狠狠地紮在了她的心尖上。
她正想追問那些她沒能記起的過去，眼角的餘光卻捕捉到了窗外詭異的異變。
窗外，原本泛著清冷銀白的月輪，在毫無預兆。
被一層粘稠的暗紅迅速渲染開來。
血月。
壁爐裡那點溫暖的火苗劇烈地顫抖了幾下，有些驚恐地伏低了身體，散發出慘淡的微光。
冰冷而沒有任何情感的系統提示音，在蘇綿綿的腦海深處炸響：
【警告：血月夜已正式降臨。】
【請全體玩家嚴格遵守古堡生存規則。】
【血月升起後，請絕對——不要直視公爵。】
蘇綿綿的呼吸猛地一滯。
她本能地順著那道拉開了一半的窗簾往外看去。
暗紅色的月光，順著窗欞的縫隙，照射在地面上，泛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而裴燼，此時就站在那片血色月光的邊緣，半個身體幾乎要被那層暗紅吞噬。
還沒等她看清他此時臉上的表情，裴燼已經先一步動了。
他猛地一揚手，厚重的窗簾被他狠狠扯死，窗鉤在軌道上撞擊出刺耳的銳響。
他死死摳著窗沿，手背上的青筋宛在狂亂地攢動。
骨骼關節因為極度用力而泛出駭人的慘白，他整個人都開始不可抑制地輕微痙攣著。
屬於怪物的本能，正在他每一寸骨頭裡瘋狂地衝撞，要把他最後一點理智生生撕成碎片。
蘇綿綿的心口突兀地漏跳了一拍。
她顧不上腦海裡系統那聲刺耳的警告，有些慌亂地往前邁了一大步：
“裴燼？你……你怎麼了？”
少年緩緩轉過身來。
那張原本白皙的俊臉此時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額角滲出的冷汗順著下頜線滴落在衣襟上。
在微弱的火光中，他的那雙眸子已經不能單單用猩紅來形容，那是一種深得發黑、幾乎要滴出血來的狂躁。
蘇綿綿被他那充滿獸性與毀滅欲的眼神逼得腳步生生一頓。
現在的裴燼，很危險。
血月的光芒雖然被擋在窗外，但那種無孔不入的汙染和躁動，正在這個房間的每一個角落裡瘋狂滋生。
裴燼狠狠地按住自己的額角，指尖幾乎要嵌進皮肉裡。
“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蘇綿綿的聲音裡帶了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顫音。
窗外的荒原風暴在瘋狂地撞擊著脆弱的玻璃，發出困獸般的怒吼。
然後，她聽見裴燼極輕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裡沒有一絲溫度，蓄滿了對自己無能為力的自嘲。
以及藏在最深處的、唯恐傷害到她的驚慌。
“血月……升起的時候，我控制不住自己。”他從喉嚨深處擠出幾個破碎的字眼。
蘇綿綿站在原地，看著他因為痛苦而微微弓起的脊背，慢慢抿緊了雙唇。
系統的警告還在耳邊嗡嗡作響，可看著這個在痛苦中死死掙扎的裴燼，她心裡沒有半點恐懼。
“我不看就是了。”她一邊說著，一邊老老實實地往後退，直到身體貼上了最角落的冰冷牆壁。
她垂下眼睫，低頭盯著自己的腳尖，雙手規規矩矩地貼在裙襬兩側，“我在這陪著你，我不看你，你別怕。”
隨著她視線的撤離，黑暗中那股幾乎要將空間扭曲的壓迫感，竟然真的出現了一絲微妙的鬆動。
裴燼站在原地，那雙野獸般的猩紅眸子死死盯著那個縮在牆角、刻意不去看他的嬌小身影。
胸腔裡那股叫囂著要毀滅一切的暴戾狂潮，在對上她那頭柔軟的發頂時。
如同撞上了棉花，一點點平息了下去。
腦中爆鳴聲漸漸隱去，他脫力般地鬆開了的窗框，一步步，踩著沉重的步伐，朝著牆角走了過去。
蘇綿綿在心裡默默數著他的腳步聲。
直到一雙鞋停在了她的視線可及處。
緊接著，裴燼身上特有的氣息，將她整個人嚴嚴實實地裹在了裡面。
一隻微微顫抖的手掌，極其輕柔地落在了她的發頂上。
那動作輕得，倒像是她是某種一碰就會碎掉的幻影。
“綿綿。”
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卻已經褪去了剛才那股要吃人般的狠戾，只剩下一抹說不出的、像個無助孩子一樣的溫軟。
“嗯？”蘇綿綿輕輕應了一聲，眼皮依舊死死垂著，連睫毛都沒敢顫一下。
裴燼看著她發頂那個小小的髮旋，指腹有些貪婪地在她的髮絲間蹭了蹭，低聲呢喃：“沒事了。”
他微微彎下腰，貼在她的耳畔。
那裡的皮膚滾燙，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很沉重：
“血月夜開始以後……地下的那些汙染，會徹底甦醒。那些被關在聖堂裡的東西，都會影響我。”
裴燼指尖碰了碰蘇綿綿胸前的金色徽章：“這枚勳章一定不要丟掉，不然我會找不到你的，綿綿。”
窗外的風暴依舊在瘋狂地拍打著玻璃，可在這個狹小的牆角里，兩人的呼吸卻交織在一起，顯得格外清晰。
“所以……別弄丟它。也別把它給別人。”
不知道為什麼，聽著他有些卑微的懇求，蘇綿綿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極其用力地捏了一下，泛起一陣細密的痠疼。
她將那枚徽章死死攥進拳頭裡，用力地點了下頭：
“知道了，我貼身放著，死也不丟。”
裴燼沒接話。
他就這麼站在她身前，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看，那眼神太過於炙熱和沉重，看得蘇綿綿的耳尖後知後覺地泛起了一層薄紅。
“……你老是這麼盯著我幹嘛。”她不好意思地往牆壁裡縮了縮。
少年的喉結上下滑動了兩下。
他忽然毫無徵兆地伸出雙臂，將她整個人狠狠地揉進了自己的懷抱裡。
蘇綿綿猝不及防，整張臉直接撞在了他冰冷而堅硬的胸膛上。
鼻尖瞬間被他身上那股冷冽的味道塞滿，耳畔是他狂亂而沉重的心跳聲。
“裴燼？”她有些發懵地摟住他的腰。
裴燼將整張臉都深深地埋進了她的頸窩處，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她脖頸間溫熱的氣息。
他的雙臂越收越緊，恨不得要把眼前這個溫熱，按進自己的懷裡，哪也去不了。
過了很久，直到蘇綿綿被他勒得有些發喘的時候，才聽見他貼著自己的皮膚，發出一聲有些沉悶的、帶著不容置疑的話：
“今晚……必須跟緊我。”
“不許亂跑。”
“一分一秒，都不準離開我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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