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明明只是想好好活下去,為什麼總會變成這樣?
蘇綿綿低頭,指腹沿著椅背上凹凸不平的“十二”刻痕緩緩描摹。
邊緣已經被無數人摸得光滑,帶著一層淡淡的油光。
就在她徹底坐實的那一秒,背脊突然泛起一絲微妙的寒顫。
有一道視線,極具存在感地從上方落下來,像沉沉的陰影罩住了她整個人。
她猛地抬眼看過去。
聖壇上的男人已經將目光移開,側臉隱在昏暗的光線裡,手指漫不經心地向下翻了一頁。
粗繭明顯的拇指在頁角上多滯留了大概半個呼吸的時間——這個細微的動作,被蘇綿綿捕捉得清清楚楚。
(他在……看我。)
蘇綿綿的心跳漏了一拍。
既不是純粹的恐懼,也不是簡單的緊張,而是一種混雜著委屈和隱秘悸動的複雜情緒。
她知道自己對這種“偏愛”毫無抵抗力,可她也清楚,每一次這樣的注視,都可能意味著新的危險、新的執念,以及……新的犧牲。
所有玩家坐定後,大廳裡的呼吸聲此起彼伏,黏稠得讓人喘不過氣。
男人合上了那本黑色的書,硬質皮封面碰撞的聲音激起空曠的迴音。
“晨禱子時開始。”
“遲到者,淨化。”
他的聲音比修女長還要冷,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像在宣讀一份與自己毫無干係的死刑判決書。
蘇綿綿卻從那極低的聲線裡,聽出了一絲極淡的、幾乎被壓抑住的顫動。
她低下頭,懷裡莫名多出了一本粗糙的窄冊子。
周圍的人也都有。
封皮上隱約有個極淺的圓形壓痕。
她挑開第一頁、第二頁,都是空白,直到第三頁,才浮現出凹陷的“十二”兩個字。
蘇綿綿面無表情地“啪”一聲合上冊子,心底卻輕輕嘆息。
(偽信徒……晨禱……淨化……)
她抬頭時,正好看見聖壇上的男人轉身朝側門走去。
寬大的深灰色袍角掃過破損的門檻,帶起一縷微塵。
那背影高潔而冷峻,像一位真正侍奉神明的神父,卻又讓她莫名想起裴燼在古堡裡為她墮落時的模樣。
(他……也會為了我,跌落神壇嗎?)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蘇綿綿就趕緊搖頭,把它按了下去。她
不想再害任何人了。
可她也知道,自己好像被系統給了一個“魔力”——讓人看見就會淪陷的光環。
系統說是為了保命用的……確實……好像也活下來,只是……。
當天沒有其他安排。
修女長消失後,玩家們被各自編號領進逼仄的小房間。
蘇綿綿推開刻著“十二”的木門,陳腐的陰冷撲面而來。
屋裡簡陋得可憐:窄小的木榻、落灰的矮桌、一盞沒點燃的鐵質油燈。
她走到窗前,指尖抹過窗臺,黏上一層帶顆粒感的灰。
這地方像被時間遺忘的枯井,毫無生氣。
蘇綿綿坐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掀開泛黃的薄墊子。
草屑簌簌掉落,床板縫隙裡竟壓著一小片乾枯的白色花瓣。
邊緣焦黑捲曲,脆得像蟬翼。她捏起來聞了聞,極淡的乾枯植物氣息混在黴味裡,讓她心底又是一酸。
(這裡……以前也有人住過吧?他們後來呢?)
她把花瓣放回原處,壓好。
房門背面貼著規則紙:【子時晨禱。遲到者淨化。】
走廊裡突然響起極輕的腳步聲,像有人穿著單薄布鞋,拖沓著步子,緩慢地擦過每一扇房門。
蘇綿綿無聲地走到門邊,將面頰貼在門板上,透過指頭寬的門縫往外看。
走廊空蕩蕩的,可視線的盡頭,卻多了一盞亮起的燭臺。
火苗在陰冷空氣裡搖晃,像一隻在黑暗中睜開的眼睛。
她記得很清楚,剛才走過時那裡什麼都沒有。
蘇綿綿收回視線,反手將門頂死。
心跳越來越快,軟軟的身體在寬大的灰袍下輕輕發顫。
她坐回床沿,藉著窗外微弱的天光翻開冊子。
第三頁的“十二”彷彿活了過來,印記比剛才深了許多。
她用力擦了擦,字跡卻紋絲不動。
在準備合上冊子的那一瞬,她的視線掃過封底內側——豎著的、歪歪扭扭的劃痕,像被人用指甲反覆刻過。
走廊裡再次傳來異動。
一聲沉悶的關門聲從遠處傳來,緊接著,腳步聲一步、兩步、三步……在十二號門外停住了。
那個人就靜靜地杵在門外,隔著一層薄薄的木板,連呼吸聲都黏在了一起。
蘇綿綿縮在床沿,雙手下意識抱住自己的膝蓋,甜軟的聲音在心底帶著一點委屈和恐懼地想:
(……謝彌,是你嗎?)
她很怕,卻又忍不住生出一點荒唐的期待。
系統在腦海裡嘆了口氣:【宿主,你剛進來就被盯上了。你心裡有數嗎?】
蘇綿綿捏著衣角,不知所措地小小地“嗯”了一聲。
門外,那道身影依舊一動不動。
蘇綿綿坐在床沿上,甚至沒有將交疊的雙腿換個姿勢,只是平靜地看著門把手,沒有半點開門探尋的意思。
門外的那道身影已經站了很久,隔著一層薄木板,像無聲的陰影般黏在她心上。
她其實很怕,可又莫名生出期待——這種被“特別關注”的感覺,她在列車上、在古堡裡,已經嘗過太多次。
(……謝彌,你也是這樣嗎?)
窗外的霧氣越來越濃稠,幾乎要凝固成實體,撞擊著脆弱的玻璃窗。
她就這麼看了一會兒,隨後順從地躺了下去,在冰涼的薄墊上閉上了眼睛。
視線陷入黑暗的剎那,周遭的聲音被無限放大。
除了自己胸腔裡沉穩的心跳,更遙遠的地方,正隱隱傳來水滴墜落的聲音。
嗒。嗒。
間隔精準而詭異,像一個正在倒計時的巨大水鍾。
蘇綿綿在黑暗中輕輕咬住下唇,心底湧起一絲委屈。
她已經走過兩個副本了。
可每一次被拉進來,那種想被溫柔抱住、藏起來的渴望就越強烈。
她知道外面有謝妄、沈硯辭、裴燼在等著她,可她也害怕,自己會再次拖累誰。
一聲沉重、宏大的鐘鳴徹底撕裂了沉寂。
連續七下。
每一下都像從她頭頂正上方狠狠砸下來,震得耳膜嗡嗡作響,連胸腔都在共振。蘇綿綿倏地睜開眼。
窗臺上的油燈已經自己燃了起來,豆大的火苗劇烈晃動,拉出一條細長的黑煙,隨即穩住。
子時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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