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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凡卒鑄青鋒,背劍斬盡天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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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第117章 鬼虎團的老兵

聽見「玄石城」的那一剎那,攥著酒瓶的老人停下了腳步,然後默默低頭看向自己腰間的銘牌。

陸崖的目光在那塊小小的銘牌停留了一秒,然後老人背後站直了。

「鬼虎團新兵陸崖,向老兵敬禮!」

那銘牌,是鬼虎團的標誌。

陸崖的老師程盡南,在鬼虎團當了近三十年兵,在陸崖從天門上下來的那一刻,他用這三十年攢下的所有人情,為陸崖爭取了一張直通鬼虎團的門票。

邊軍和城市屬於兩個系統,無論是審判長傅幻還是市長韓路,都不能從鬼虎團這支邊軍精銳手裡搶人。

這是程盡南的底牌,他為了陸崖這個學生用了。

所以直到現在,司法王爵陸崖依舊用鬼虎團新兵這個身份自居。

老人聽見「鬼虎團」這個名字,默默地攥緊了自己的銘牌,他似乎是想狠狠扯斷,但沒捨得發力。

「我?我算什麼鬼虎團的人?」他眼神有些苦澀,「我不過是個山侯,給不知道多少兵團打過工……只不過鬼虎團給了我一張銘牌而已。」

山候,陸崖知道這個名詞,是斥候的一種。

那是邊境採藥的山民,幫軍隊臨時照片做前線偵查時的稱呼。

他們一般十幾個人甚至幾十個人為一組,散佈在即將行動的戰場周邊進行採藥伐木,一邊觀察周圍是否有敵軍。

一般這樣的任務每天只有一兩百塊錢的補貼,除非在任務中出現死傷,才會給予額外的津貼。

「你也是鬼虎團的人?」老人回頭看陸崖,「鬼虎團的正規兵,戰死的撫卹金是多少?」

陸崖一時答不上來,他從沒關注過撫卹金這個問題,這已經是這群老人第二次提起撫卹金了。

「肯定比我們這些山侯高吧?」老人自嘲般笑了笑,看著陸崖稚嫩,又滿是刀疤的臉龐,」怪不得那麼年輕就把自己賣了。」

陸崖越聽越覺得不對,這些老人說自己都是自願來這裡的,那麼他們為什麼自願呢?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如果不是什麼大勢力強迫,大概,也只能是為了錢。

「你賣了多少錢?」陸崖像是打探行情一樣悄悄問了句。

「這個數。」老人輕輕豎起大拇指和食指,比了個「八」的手勢,「八十萬。」

「我家裡欠了賭債不得已才賣。」陸崖低語,「你為啥要賣啊?」

「當山侯偵查的時候,踩到了異族的陷阱,殘了。」老人苦笑著拍了拍自己的斷腿,「玄石城的徵兵官說,作為一個【民】,殘了只能拿5萬慰問金,回去也幹不了重活反而拖累家人。」

他壓低聲音:「不如,就按照死了報上去吧,把撫卹金留給孩子……而且不管是士兵還是山侯戰士,孩子都可以升一個學區。」

「那不如就當我死了吧,這地方管吃管住,掙來的錢徵兵官會當做每年的慰問補貼發給孩子。」

「聽說他前年考了個【吏】,畢業了以後可以當警員,也算是熬出頭了。」

陸崖一邊走,一邊聽老人說著,而陸崖自己一直沒說話。

原來,他甚至稱不上老兵,他是個假死的山侯。

作為司法王爵,他應該要把這老人,把徵兵官繩之以法的。

但是,作為在五十區活了十年的陸崖卻不知道怎麼去實踐這份正義。

一個平民,在戰場上殘了,拿著五萬塊錢的慰問金回家,以後的日子怎麼過?

他不像是【師】這種身份,市政廳會提供保底的工作,他們沒法上山採藥,去工廠也沒人要。

如果是這樣的結局,用一輩子見不到家人的代價換這80萬現金,或許是一個好辦法。

陸崖聽得心裡不是滋味,他低語:「所有人都是這樣來到礦場的嗎?」

「對。」老人回答得很乾脆,「所以我們不能回去,回去了錢就要被收回去,我們和徵兵官都要坐牢。家裡好不容易熬出頭,我們回去了,他們怎麼辦?」

陸崖看了老人一眼,這時老人的眼裡居然有點光彩,或許對他來說,這是一場用命給子孫鋪路的壯舉。

「所以,退休了就死在這裡吧。」老人指了指瓶子裡的酒,「酒裡有藥,喝兩天酒,吃兩天肉,和工友們往生池裡一躺,這輩子就過去了。」

他看向陸崖:「連棺材都省了,多好!」

陸崖沉默,不發表任何意見。

「對了,你剛才說,你要找誰?」老人說完自己的事,這才想起來陸崖剛才的問題。

「一個從玄石城出來的,叫陸雲溪的女孩子,十九歲左右。」陸崖頓了頓,「她大概十年前來這裡開始當礦工。」

「哎呦,年輕人來當過礦工的可真不少。」老人輕輕搖了搖頭,「都是一群沒考好,想去前線當兵搏個戰功,最後殘了不想回家的孩子……記不清了。」

陸崖嗯了聲,他已經習慣了這種失望。

既然這裡問不到,他打算去礦場找找,礦場還找不到就回到拍賣場跟蹤那個墟靈大能,看看他會去哪兒與哪個人類發生交集——也許那個人類就是把拍賣場員工擄走的始作俑者。

陸崖正在思索著,忽然老人聲調高亢了些許:「對了,有個人是從玄石城過來的,當時他們隊伍裡好像有個女孩!」

他說著往前走了幾步,穿過石縫對著篝火邊的人群喊了聲:「老張,你十年前帶來那個女孩,是不是叫什麼陸芸溪?」

「嗯。」遠方傳來一個蒼老的迴音。

那是一個弓著背,滿手臂血泡,走路一瘸一拐的老男人,看起來七八十歲的模樣,手裡抓著一個寶貴的雞腿,渾濁的眼裡滿是雞腿的油光。

他剛要一口咬下去,忽然面前傳來一個聲音。

「烤腸爺爺?」

聽見這句話的老男人微微錯愕,抬頭看見面前是那個滿臉刀疤的少年。

「我,二十七區,工人子弟學校的陸崖!陸雲溪的弟弟!」陸崖蹲在這個老男人的面前,用手不斷指著自己,「每個禮拜五放學,姐姐在你攤上吃缽缽雞,我吃烤腸,我爹來接我們的時候再付錢。」

雖然他已經風燭殘年,但陸崖還是記得他,他在校門口擺攤,陸崖在他的攤位上吃了很多年。

後來聽說因為孫子太多,家裡經濟承受不住就去當兵了,之後似乎就再沒有了訊息。

這個叫「老張」的老男人聽著,看著陸崖,陸崖不斷地說著,說得越來越快,彷彿把砸爛在歲月裡的記憶重新粘合了起來。

「陸家兩個小饞蟲!」他渾濁的眼裡有了光亮。

「對對對!」陸崖笑,「你見過姐姐對吧?她在哪兒?還在礦上嗎?」

「她早跑了。」老張的一句話讓陸崖皺眉,「到礦上的第一天就偷了監工的錢包跑了,聽說她到處偷,偷偷考了個命墟星鑄,偷了拍賣場,被人到處追,她就一路偷過去……」

陸崖愕然,這倒是符合姐姐的性格,能天天去墳頭捉螢火蟲的,能是什麼善男信女?

「上個月還聽新進來的說在海上見過她。」老張搖了搖頭,「她偷了一艘海盜船,不知道去了哪裡。」

「弟弟搶船,姐姐偷船,果然是親姐弟。」林橙橙吐槽了一句。

「好事,至少還活著,而且不在拍賣場的員工裡。」陸崖心中輕輕鬆了口氣,「她遲早會知道弟弟當了人王,無論回玄石城還是去王都找我,都是絕對安全的!」

「小饞蟲,你剛從玄石城出來到這裡對吧?」老張滿懷希冀地看著陸崖,「我犧牲以後,孩子們是不是去二十六區上學了?去年應該命墟試煉了吧?他們考得怎麼樣?」

陸崖開始回憶,乾坤的父親乾元這幾天曾經整理過一份報告,裡面是和陸崖曾經有過交集的所有人現狀。

那份報告的主旨是想詢問陸崖,對這些故交的現狀是否滿意,是不是要特殊照顧某些人。

當時陸崖在訓練,那密密麻麻,事無鉅細的名單他沒有細看。

現在,他正在頭腦風暴,回憶那份名單上的每一個細節。

「我撫卹金賣了一百二十萬呢!夠幾個孩子好好讀幾年書了!」老張咧著嘴,露出幾乎蛀光的黑牙。

「之前問你,你一直說五十萬!現在才肯說實話是吧!」另一個老人咬牙切齒。

老張嘿嘿一笑:「我們玄石城的撫卹金給得夠高吧?小饞蟲,你記得我那些孫子孫女考怎麼樣不?張水靈、張薔薇他們六個人,身份好不好?」

那一刻,陸崖似乎猛地想起了什麼,在老張不斷催促下,他翹起嘴角:「還行,考得還行,好幾個【吏】,還有個【師】呢!」

老張狠狠一拍手,枯槁的一張老臉騰起為數不多的生機:「我就說吧,那幾個孩子有出息!我這條老命換孩子們前途,值了!」

他笑著,在一群老兵中得意洋洋地炫耀著後輩的光宗耀祖。

他笑著,訴說自己是玄石城那批拿了撫卹金,來到礦場的八十多個偵察兵裡,最後一個老死的。

蒼天不負他,讓陸崖給他帶來了好訊息。

卻沒看見陸崖的笑容幾乎是僵在臉上,【龍瞳】陷入空洞與茫然。

「怎麼了?」林橙橙感受到陸崖心中的滾滾波濤。

「我騙了他。」陸崖抿嘴。

「怎麼了?他孫子們考得不好?」林橙橙問,「不過他們都快死了,臨走編些好訊息,也能讓他們走得開心些,也算善意的謊言吧。」

陸崖搖頭,在心中低語:「他的孫子孫女們,在五十區。」

「怎麼可能,一百二十萬的撫卹金,再怎麼花也……」林橙橙疑惑。

「我記得乾元給我的那張表裡寫著。」陸崖看向老張笑得菊花般燦爛的臉,「他是逃兵……」

「那張表裡寫著,他被分配在一個八十人的偵查班裡出去執行任務。」

「他們,都做了逃兵。」

「逃兵沒有撫卹金。」

「而且要罰錢。」

「很多,很多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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