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號07
凌晨三點的市局檔案室,空氣裡飄著舊紙張發黴的味道。日光燈管嗡嗡作響,照亮滿地攤開的泛黃卷宗,沈知禮蹲在文件櫃前,指尖拂過1999年技術科的人員名冊,指腹沾了一層薄灰。
名冊翻到技術科人員編號那頁,06和08之間缺了一頁,撕痕參差不齊,邊緣已經發褐,顯然是很多年前被人刻意撕掉的。
“07號的記錄沒了。”沈知禮指尖點在撕口上,“撕得很乾淨,連工資表、考勤冊裡對應的名字都被劃掉了。”
沉舟的聲音帶著凝重:“當年我查內鬼的時候,也翻過這批檔案,那時候這頁就已經沒了。我以為是檔案歸檔時的疏漏,現在看來,是有人早早就把痕跡抹了。”
整間檔案室靜得只剩翻紙聲,沈知禮把1998到2000年的技術科檔案全抱了出來,逐頁排查。三個小時後,他在一份當年的鐘錶廠合作專案驗收報告末尾,找到了一個潦草的簽字:顧明遠。
簽字旁邊,用鉛筆輕輕標了個數字:07。
“顧明遠。”沉舟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眉頭緊鎖,“有點印象。當年技術科的天才,二十多歲就評了高階工程師,精通精密機械,還懂藥理。市局最早的毒理檢測實驗室,就是他牽頭建的。”
沈知禮立刻調出人事系統,輸入這個名字。系統跳出來的資訊少得可憐:顧明遠,男年生年入職市局技術科年主動離職,去向不明,戶籍資訊一片空白。
2000年,正好是灰鴉第一次作案的第二年。
時間線嚴絲合縫。
“左撇子,精通機械,懂毒理,有警方背景,熟悉刑偵流程。”沈知禮逐條對應,“完全符合你當年的側寫。”
沉舟沒說話。他想起很多年前的技術科走廊,那個戴細框眼鏡、說話溫聲細語的年輕人,總是抱著厚厚的圖紙,看見誰都客氣地點頭。誰也不會把那樣一個人,和連環殺手聯絡在一起。
“他當年為什麼離職?”沈知禮問。
“說法很多。”沉舟慢慢回憶,“有人說他家裡出事了,有人說他和領導鬧了矛盾。我記得那年鐘錶廠出了一起重大安全事故,死了三個人,他當時駐廠做技術支援,事故之後沒多久就走了。”
鐘錶廠事故。
沈知禮立刻調出當年的事故檔案。1999年末,城郊鐘錶廠機芯車間發生化學品洩漏,三名工人當場死亡,最終定性為操作失誤。檔案最後一頁的事故調查組名單裡,顧明遠的名字排在技術鑑定欄,而調查組組長,是當時的刑偵支隊副支隊長——現在的市局副局長,趙培元。
看到這個名字,沈知禮的指尖驟然頓住。
趙培元。
沉舟當年的直屬上司,也是三年前沉舟犧牲案的直接負責人。
名單裡那個沒有姓名的“0”,幾乎要呼之欲出。
“不可能。”沉舟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震動,“老趙是我師父。我從入隊就跟著他,他教我查案,教我做人,他不可能是內鬼。”
沈知禮沒說話。他能感覺到沉舟情緒的波動,這位前刑警隊長一向冷靜,唯獨涉及當年的舊人時,會難得地失態。
他理解。
信仰崩塌的滋味,從來不好受。
就在這時,沈知禮的手機突然炸響,是守在醫院的隊員打來的,語氣帶著急意:“沈哥!出事了!剛才有個穿護士服的女人往林柏生病房闖,說要送藥,被我們攔下了。她轉身就跑,我們追出去沒追上,病房窗臺上留了根黑羽毛!”
沈知禮猛地站起身:“病人怎麼樣?”
“人沒事!就是受了點驚嚇,還沒醒。我們查了監控,那人戴了口罩假髮,看不出臉,是從消防通道溜進來的。”
掛了電話,檔案室裡的空氣瞬間凝重起來。
林柏生被送醫的訊息,只有支隊核心幾個人知道。訊息能這麼快漏出去,只能說明內鬼就在他們身邊,甚至就在參與本案的人員裡。
“趙培元知道林柏生的事嗎?”沈知禮輕聲問。
沉舟沉默了很久,才低聲道:“是我當年向他彙報的林柏生這條線。他說案子影響大,讓我先別聲張,單線跟進。現在想想……每次我快要摸到灰鴉尾巴的時候,訊息總會走漏。”
他的聲音慢慢冷了下去,帶著一種認清現實的鈍痛。
不是不願意相信,是太多巧合堆在一起,早已容不下僥倖。
沈知禮拿起外套往外走:“去醫院。對方既然動了一次手,就會有第二次。林柏生是唯一的活證人,絕不能出事。”
凌晨的醫院走廊靜得嚇人,消毒水味混著深夜的涼意,往骨頭縫裡鑽。沈知禮走到病房門口,值班警員立刻迎上來,把那根裝在證物袋裡的鴉羽遞給他。
羽毛很新,羽根處還帶著一點血漬,顯然是剛從活鳥身上拔下來的。
和之前所有現場留下的都不一樣。
“他在提醒我們。”沈知禮看著那根羽毛,“他隨時能動手,這次是警告,下次就不會留手了。”
病房裡,林柏生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呼吸微弱。儀器滴答作響,映著他臉上的眼鏡,反射著冷白的光。
沈知禮站在床邊,目光落在他攥緊的右手上。上次在五金鋪,他就是用這隻手,攥住了那枚07號齒輪。
“他一定知道很多。”沈知禮低聲說,“當年鐘錶廠的事故,顧明遠的下落,還有那個內鬼是誰。”
沉舟應了一聲,語氣已經恢復了平靜。越是接近真相,他越不能亂。
“等他醒。”他說,“另外,查趙培元。別聲張,私下查。查他當年和顧明遠的往來,查他近十年的銀行流水,還有三年前我出事那天,他的行蹤。”
沈知禮點點頭,剛要轉身,病床上的人突然發出一聲極輕的悶哼。
他立刻回頭,看見林柏生的手指動了動,眼皮微微顫抖,像是要醒過來。
“林柏生?”沈知禮俯下身,輕聲喚他,“能聽見我說話嗎?”
林柏生的睫毛顫了幾下,費力地睜開一條縫。眼神渙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聚焦在沈知禮臉上。他嘴唇動了動,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氣音:
“鍾廠……當年的事故……不是意外……”
“是顧明遠……還有……還有穿警服的……”
他說得極費力,每一個字都像耗盡了全身力氣。剛說到“警服”兩個字,呼吸突然急促起來,心電圖的波形瞬間亂了,儀器發出尖銳的警報聲。
醫生護士立刻衝進來,病房裡一陣忙亂。沈知禮退到門口,看著醫護人員搶救,指尖緩緩攥緊。
穿警服的。
和他猜的一樣。
半小時後,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搖了搖頭:“病人情緒太激動,顱內壓升高,又昏迷了。暫時不能再受刺激,能不能醒、什麼時候醒,都不好說。”
走廊裡的燈冷得刺眼,沈知禮靠在牆上,輕輕閉了閉眼。
線索到這裡,又卡了一下。
但已經足夠了。
顧明遠是灰鴉,警局內部有保護傘,一切都源於當年那場被掩蓋的鐘錶廠事故。
九年連環殺人,三年前沉舟犧牲,所有的謎底,都藏在1999年那個冬天的車間裡。
“天亮就去查當年的事故。”沈知禮在心裡說,“找當年的老工人,找事故檔案的原始記錄。他能撕掉人事檔案,總不能把所有知情人都殺光。”
沉舟“嗯”了一聲。
窗外的天已經矇矇亮了,新的一天正漫過天際。
他們離真相越近,危險就越近。
但這一次,他們不會再退了。
埋在塵埃裡的舊案,藏在陰影裡的兇手,還有那些被掩蓋的人命,都該在天光下,有個了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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