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淼被他牽著手，一路走出小院。
直到上了副駕駛，她還有些懵。
“不……不學了嗎？”
“嗯，不學了。”
盛聿年淡淡應了聲，發動車子，平穩駛離。
雲淼靠在窗邊，腦中有些迷茫。
這段時間“水漫金山”已經很少聚在一起了。
因為每個人都開始忙碌了起來。
夏溪溪前陣子接了個活，給一部剛殺青的劇剪一組宣傳短影片，導演看了樣片之後點名要她繼續剪下一輪。
她以前追星追得廢寢忘食，剪影片剪到凌晨還發朋友圈說“為我老公值得”。
現在她熬夜剪的東西不再只是為愛發電了，是真有人等著看、真有人會拿它去發。
她從“追星女”變成了“被導演點名要的實習生”，雖然還沒畢業，但已經摸到了那個圈子的門把手。
林舒菏參加了一個研修班的結業作品被老師留校當做教學案例，後來老師還幫她推了一個劇組試妝的機會。
去了兩天就被留下當助理了，前兩天還給雲淼打電話。
“雲寶，我剛才給一個特約演員做傷妝，手都在抖，但導演看了說可以，說可以你懂嗎？”
以前她貼著膠皮自己練，練得手上青一塊紫一塊，現在真的有人坐在她面前等著她上手了。
還有江蕭，如今也不怎麼到處閒逛了，整天西裝革履的，開始幫姑媽管理專案了。
身邊的所有人，都在大步向前。
只有她，停在了原地。
車子緩緩停下，停在一條靜謐古樸的老巷口。
雲淼回神，偏頭看了一眼窗外。
青磚牆，老木門，門楣上掛著：容齋修復。
她瞬間記起這裡。
上次她替蘇老師送一幅畫給容師傅修復，結果在這裡坐了一整個下午。
愣神之際，盛聿年已經拉開副駕駛的車門。
他牽著她的手，下車，往院內走去。
容師傅正坐在工作臺前，戴著老花鏡，手裡捏著一支毛筆。
見兩人進來，他臉上一點都不意外。
他看向盛聿年，笑著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
“能說的都跟你說過了，我可沒有保留啊。”
盛聿年沒接話，只是淡淡笑了一下。
他搬了把椅子放在工作臺旁邊，示意雲淼坐下。
雲淼有些納悶地坐了下來。
這兩個人什麼時候這麼熟悉了，明明上次來還不熟的。
不過她沒來得及探究，目光就被容師傅正在修復那幅絹本設色畫吸引了。
目光跟著他的筆尖走，看著他一點一點地把斷掉的線條接上、把掉落的顏色疊出來。
殘卷復生，舊色重歸。
看著看著，雲淼的心就靜了下來。
過了很久，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美術館的專案，還有婚服設計，好像都沒有辦法讓她像此刻這麼安定、踏實。
她大概知道自己在尋找什麼了。
想到這裡，她轉過身，看向盛聿年。
盛聿年就站在幾步之外，眼底含著淡淡的笑意。
像是一直在等她回過頭來確認。
“喜歡嗎？”他問。
雲淼點了點頭。
“喜歡。”
盛聿年靜靜看了她片刻。
她說“喜歡”時，沒有在港城對中式婚服的那種熱烈。
這次是平靜的，沉澱的。
盛聿年眸底笑意漸深。
“想學嗎？”
雲淼微怔了下，眼底亮起微光，卻又帶著一絲無措。
“想，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學，沒有方向。”
她從未接觸過文物修復，腦中一片空白。
盛聿年沒有多餘的安慰，只是牽起她的手，帶著她起身走出院落。
來到賓利旁，他拉開副駕駛的門，探身進去。
從儲物格里取出兩份文件，遞到她手裡。
雲淼接過來，低頭翻看。
第一份，是文物修復領域頂尖專家的詳細名錄。
履歷、專長、研究方向、師承出處，標註得清晰詳盡。
第二份，是國內外所有頂級文物修復學府的研修專案彙總。
課程模組、學制週期、申請要求、語言門檻、深造方向，一應俱全。
兩份文件的每一頁，都被勾畫出了重點，還有手寫批註。
那蒼勁有力的字跡，她很熟悉。
雲淼捧著這兩份文件，忽然就明白了，為什麼盛聿年和容師傅會熟悉了起來。
她緩緩抬起頭，聲音輕顫。
“你早就知道我會放棄婚服設計嗎。”
盛聿年輕輕搖了下頭。
“不知道。”
“那你怎麼會準備這些？”
“只是給你留條備選路。”
雲淼看著他，忽然就想起他以前說過的一句話：有我在，你永遠都有退路。
眼淚一下子就繃不住了，唰唰往下落。
原來在她看不見的地方，他早已為她鋪好了後路。
她把文件緊緊壓在胸口。
“我會……好好選的。”
盛聿年上前一步，將她擁進懷裡。
“慢慢選，不急。”
雲淼埋在他的懷裡，用力點頭。
良久，她情緒緩和了些，抬起頭看著他。
“我想去工作室找一下蘇老師，好好跟她道別。”
“好。”
車子停在工作室門口的時候，盛聿年的電話正好響起。
雲淼讓他忙，自己先進去了。
蘇令儀剛好不在。
程錦得知雲淼的決定後，沉默了幾秒，然後一臉嚴肅地把她喊到了院子裡。
“怎麼這麼突然就做了決定？”
這件事確實挺突然的，雲淼也有些不好意思。
“就是覺得，我可能不太適合做這一行。”
程錦沒有立刻接話。
她深吸了一口氣，半晌才開口。
“不太適合？對於一個剛剛拿了全國青年大賽第二名的人，你不覺得這句話說得太任性了嗎？”
“你從零開始，不到一年，做到這個程度，你現在來說不太適合？”
“你對得起自己熬的那些夜，吃的那些苦嗎？”
“對得起當時在臺下給你鼓掌的人嗎？”
“我聽說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先前你還接過一個美術館的專案，也是一次做完就結束了，沒有繼續往下走。”
“你知不知道，任何行業想走得長遠，最核心的從來不是天賦，是堅守！”
字字句句，凌厲直白。
雲淼低著頭沒說話，這些質問讓她沒有辦法辯駁。
程錦往前邁了半步。
“而且你知不知道，你這樣隨意放棄，辜負的不止自己，還有盛先生為你……”
“程助理。”
一道低沉的聲音打斷了她的話。
程錦扭頭看去。
盛聿年正從門外踏進來。
他的目光掃過來那一瞬，程錦臉色微變，沒有再往下說。
她微微欠身，轉身走回了工作室。
雲淼站在院子中央，還是剛才那個姿勢。
盛聿年走過來，在她面前停下。
“忘記她剛才說的話。”
他的聲線一如既往的沉穩。
“現在，只聽我說。”
雲淼終於抬起眼看他。
“不管是美術館專案，還是婚服設計，你都在全力以赴，也做出了超過所有人預期的成績，每一段經歷都在成長，所以你沒有辜負任何人，包括你自己，對嗎？”
雲淼認真想了想，然後點頭：“對。”
盛聿年獎勵性地揉了揉她的頭。
“堅守固然重要，但認清本心，及時止損，勇於做出改變同樣難得，不是所有人都有這個勇氣，所以你做得很棒，對嗎？”
雲淼有些不確定。
“我……做得很棒？”
盛聿年俯身，親了下她的額頭。
“我的小朋友又要勇敢地奔赴下一程了，難道不棒嗎？”
雲淼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棒。”她一下子撲進他的懷裡，“我好棒呀，盛聿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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