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溫寧走後依舊有些惴惴不安,心口處隱約傳來的悶熱使她不由自主放慢了步子。
她撐著隱隱作痛的額角,她的呼吸不由粗重了些許。
冷風呼嘯,她正欲打道回府,便覺肩上一沉,只見是她那位和她鬥得最兇的皇弟將裘衣披在她身上,眉眼間盡是不悅,他壓低聲音板著臉問她:“阿姐可知何為男女大防?”
步溫寧看著他沒事閒的找茬,也不慣他,順口接道:“那你教教本宮,怎麼防?”
步溫寧說著,伸手扯著他的衣領子,硬生生將人扯到自己跟前,又慢條斯理道:“這麼防?”
她這位皇弟生下來身子便差,可謂是三步一喘五步一咳,這會兒被她這麼羞辱,氣得臉色漲紅,想掙開她的手,卻猝不及防被步溫寧鬆了的手逼了個踉蹌。
步溫寧微微挑眉,唇角笑意不加掩蓋:“步溫停,你與其在這同本宮說什麼男女大防,倒不如好好治治你這身孃胎裡帶出來的病,省得哪天不用本宮下咒,你便去了。”
步溫寧說完也不管他臉色如何,轉身便走——
“你可知道他們在背後都是怎麼說你的?!”
步溫寧腳步一頓,扯了扯有些鬆了的裘衣,冷風吹得她髮尾飛揚。
她逆著光,腳下的影子被拖長。
只聽她淡聲道:“本宮不在乎。”
“不過皇弟大可放心,本宮不會平白受了誰的氣,若有誰敢當著本宮的面亂嚼舌根,本宮自會斬草除根。”
她說完,側過臉,凌厲的視線落到步溫停身上,又一字一句道:“只是本宮倒有一事不明。”
“你是如何知曉他們怎麼在背後說本宮的壞話的?”步溫寧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是你也同他們一起…”
“我沒有!”步溫停氣的身形微晃,伸手指著步溫寧,最終咬牙切齒地朝她道,“不可理喻!”
步溫停說完,甩袖而去,她聳了聳肩,唇間吐出的白霧上湧,遮住了她的視線,等霧散後,步溫停早就消失了個無影無蹤。
今年的雪下得早,也連帶著吹過的風冷了不少。
步溫寧抬眼,看了看方才還亮著的太陽這會兒就被大風颳過來的一片雲遮了個徹底。
她下意識搓了搓手,深吸了口氣,往前走時總覺得如今的情形有些熟悉。
但她思來想去,還是沒想起自己在何時遇到過與如今類似的事情發生過,最後步溫寧將這陣莫名的熟悉感歸咎於夢。
她覺得自己可能是做過類似的夢,但夢醒了,她便忘了。
“殿下!”她出門時沒跟懨懨說,故而這小姑娘一清醒就蹲在公主府門口等她回來。
步溫寧被她撲了個滿懷,伸手將她頭上的積雪拍落,隨後輕聲問她:“怎麼了?”
懨懨看了她一眼,小聲問:“殿下知道…”
“殿下。”遲鈺安撐著一把青綠色的羅傘,長亭外的雪愈下愈大,遲鈺安清淺的嗓音也像是被風雪掩埋,叫人聽不真切。
他長身玉立地站在步溫寧身前,羅傘微微前傾,將步溫寧整個人罩在羅傘裡,烏黑的瞳仁靜靜看了她一瞬後又默不作聲地移開了視線。
他淡淡地朝懨懨吩咐道:“今日天寒,去給殿下燒一壺薑茶暖暖身子。”
懨懨癟了癟嘴,不情願地躲在步溫寧身後瞪了他一眼,只可惜遲鈺安視而不見,她扭頭看了看步溫寧,步溫寧朝她溫和一笑,順著遲鈺安道:“去吧,本宮是有些冷了。”
懨懨見狀,只能一步三回頭地跟步溫寧道:“那殿下若有急事喚我即可。”
步溫寧笑盈盈地點頭:“好。”
懨懨淚眼汪汪,又說:“一定要記得喚我啊殿下!”
步溫寧朝她揮了揮手:“知道啦,快去吧。”
懨懨這回提著衣襬,飛快地朝膳房跑去。
步溫寧見她沒再回頭,也放下了手,終於回過頭,看向了難得殷勤一回的遲鈺安。
“駙馬今日可是有什麼喜事?”步溫寧大步流星地朝小院裡走,走著走著,又低起頭,踩住了遲鈺安的影子。
“沒有。”遲鈺安替她撐傘的手順著她的身子挪動,步溫寧聞言抬起頭,又斟酌了片刻,道,“那就是你有求於本宮了?”
步溫寧饒有興致地捏了捏遲鈺安被耳墜帶得發涼的耳垂:“不說話,那就是本宮猜對了?”
“怪不得…”
遲鈺安沒頭沒尾地問了她一句:“殿下恨我嗎?”
步溫寧下意識道:“恨什麼?”
遲鈺安薄唇微動,最終他還是別過臉,不再看她,只可惜步溫寧不打算就此放過他。
他又一次被步溫寧鉗著臉,與步溫寧四目相對。
“你究竟揹著本宮闖了多大的禍事?”步溫寧存心挑逗他,那雙攝人心魄的眸子此刻笑盈盈地落在他身上,“竟然淪落到靠出賣自己的色相來讓本宮為你善後了?”
遲鈺安靜靜地由著她捏著自己的臉頰,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著,又執著地問了她一遍:“殿下只說,是或不是便好。”
步溫寧眼底的笑意逐漸變淡,她鬆開了原本覆在遲鈺安臉頰上的手,目光中的溫情被審視所取代,就連聲音也帶上了一絲涼意。
“駙馬問本宮這話,倒不如問問自己,做了什麼會讓本宮恨上你的事。”
遲鈺安眸光閃爍著,最後吐出一口濁氣,緩慢又溫吞地回道:“我知道了。”
步溫寧沒了玩鬧的性質,只是在起身時還是不由頓住了腳,她定定地看著眼前月朗風清的人,終究是耐著性子,又問了遲鈺安一遍:“駙馬可有要事瞞著本宮?”
遲鈺安緩緩垂下眼,僵持了一瞬,而後脫口而出:“並無。”
*
此事過後,步溫寧沒再去尋他。
一是她有些生氣,氣自己都如此寵愛遲鈺安,這人居然還防著自己,她看起來就那麼不值得人信任嗎?
二是步溫停最近拉攏人心,她雖知即便步溫停不去籠絡這些朝臣,也沒幾個人站在自己這邊,但還是看不慣步溫停那病懨懨的人試圖踩在她的頭上,故而沒什麼時間跟遲鈺安維繫著他們之間本就可有可無的關係。
接連幾日,她都不曾同遲鈺安碰面,甚至連懨懨她似乎都許久未見。
直到宮變前夕。
遲鈺安同她匆匆打過一個照面。
她本來想跟遲鈺安說上一句軟話,只可惜遲鈺安頭也沒回,利落地跨上馬背,一溜煙似的朝宮裡去了。
步溫寧的心口莫名一堵。
明明是她助遲鈺安為官,如今遲鈺安倒為了晉升分毫不顧及她了。
早知他如此這般,她便…
步溫寧本來想著換個男人成親,但是又想起另外兩人長相雖端正,但的確沒有遲鈺安這般蠱惑人心,剛騰昇的念頭又滅了下去。
她承認,就算當時她知道遲鈺安如此冷淡,也一定會同他成親的。
因為遲鈺安這張臉實在是勾得她難以忘懷。
公主府內燈火通明。
府中人皆議論紛紛。
“你說陛下會立誰為太子?”一個半大的丫頭實在無聊,拉起小姐妹開始閒話家常。
被拉著手的小丫頭連忙捂住她的嘴,用氣聲道:“你瘋啦?!敢在府裡議論這等事…”
“那怎麼了?要我說殿下不如趁早跟二皇子低個頭省得到時候…”
“要本宮向誰低頭?”步溫寧忽然出現在她們面前,那幾個小丫頭被嚇得連忙跪倒在地,不敢多言,只能哆哆嗦嗦地喊著要她恕罪的話。
但步溫寧並不覺得自己要好心到聽著旁人當著自己面說自己不如步溫停還大發慈悲的當做無事發生。
於是,那天夜裡,步溫寧命人把那幾個亂嚼舌根的一併打包送去了步溫停房中。
聽說步溫停看見她送的這份大禮後被氣得急火攻心,一口氣險些沒上來,當場吐血昏厥。
而進宮的遲鈺安則是一夜未歸,竟罕見地留在了宮中,無人知曉皇帝同他說了些什麼,只是第二日,一道封他為攝政王的旨意便落到了公主府內。
與這道旨意一併傳來的是皇帝病逝的訊息和步溫停繼位的旨意。
“…繼位?”步溫寧驟然抬眼,看向站在主位宣旨的人。
宣旨的並非是皇帝身邊的人,而是步溫停身邊跟著的近衛,她自然不打算輕信。
正欲上前將那道聖旨拿下來仔細辨上一辨,就見那聖旨被姍姍來遲的遲鈺安奪去,他只是掃了一眼,便又將聖旨原封不動地還給了那人。
那人見狀,鬆了口氣,如釋重負般將聖旨立刻收起,護在懷中。
“回去罷。”遲鈺安淡聲吩咐道。
“——誰敢走!”步溫寧厲聲將屋內之人嚇得當即頓住了腳。
她冰冷的視線掃視了一圈,周遭氣氛瞬間凝固,最後她氣極反笑,回過身,在和遲鈺安視線交錯的瞬間沒有片刻猶豫,利落地甩了遲鈺安一巴掌。
猩紅的掌印瞬間爬上遲鈺安的臉頰,幾乎是同一時間,府中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遲鈺安默不作聲地低垂著眼,依舊保持著被步溫寧打偏了頭的姿勢,似乎是料到了她的舉動,故而他並沒有表現出分毫意外或憤怒。
反倒是步溫寧此刻氣得頭昏腦脹。
她深吸了一口氣,幾步上前,要將那人手中的聖旨搶下來一探究竟,卻被遲鈺安死死扣住了手。
整個人被遲鈺安死死禁錮著,動彈不得。
“遲鈺安你放手!!!這聖旨——”
“聖旨是真的!那是我親眼所見,亦是先皇心中所想!”
此言一出,四下落針可聞。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遲鈺安,只是遲鈺安似乎不敢同她繼續對視,有些僵硬地別過臉,將她擁入懷中。
鼻腔內又一次灌滿了遲鈺安身上的氣息,可這一次,步溫寧卻不覺得心安,反倒是第一次情緒失控的任由眼角的淚砸落在遲鈺安的肩頭。
遲鈺安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不對,幾乎是本能地將原本攔在她肩上的手護在她的後腦上,寬大的袖口將步溫寧原本可能外洩出的情緒盡數遮掩,他放緩了聲音,輕聲安撫道:“殿下,那是真的。”
步溫寧不等他說完這話,便狠狠地咬在了他的肩上,原本青綠色的衣裳透出了點點斑駁。
肩上便傳來一陣刺骨的痛意,連帶著一股強烈的血腥氣翻湧而上。
步溫寧依舊死死地咬著他的肩,巨大的呼吸起伏逼得她肋骨處隱隱作痛。
她近乎是絕望地問遲鈺安:“為什麼?”
為什麼背叛她?
為什麼要幫步溫停?
明明只差一步。
明明步溫停能給他的,她也一樣會給他,甚至更多。
為什麼偏偏在這時候,背叛她?
可遲鈺安不說話,如同他們初見時那樣,一言不發的任由她發洩著難以消磨下去的怨或是恨。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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