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鈺安渾渾噩噩地想。
要是他早點同步溫寧說往日種種並非她一廂情願, 他們現在,是不是都會好過些?
回到府裡後,他冷淡地叫人把步溫寧帶走, 小廝問他要把人帶到哪裡去時, 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隨口說道:“你自行決斷便好。”
步溫寧聽到他的話,半晌沒出聲, 最後竟是嘲諷地嗤笑了一聲。
“遲鈺安, 你好恨我啊。”
遲鈺安沒說話,聽著她的步子離自己越來越遠。
半晌, 才找人過來,聲音艱澀地問:“她去了哪?”
那人怔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問題, 但也很快反應過來, 道:“殿下打聽了一下, 挑了那間離您最遠的房間。”
遲鈺安閉了閉眼, 啞聲道:“她在房裡做了什麼, 事無鉅細地報給本王, 若有錯漏, 唯你是問。”
那人低頭應道:“是。”
夜裡, 他抬眸, 朝外頭望了望。
若是以往,步溫寧肯定會闖進來,強盜似的逼著他就寢。
他撂下手中的摺子,單手捏了捏緊繃的眉心,起身推門,和守在門口的侍衛來了個四目相對。
侍衛見他冷著臉, 下意識繃起身子,緊張地將頭埋得更低。
遲鈺安沒興趣像步溫寧一樣寬慰旁人,他忍下煩躁,問:“她做了什麼?”
侍衛答:“回主上,什麼也沒做,方才睡著了。”
遲鈺安聞言點了點頭,往前剛走了一步,便又停下步子,吩咐道:“你們都退下吧,今日府內不必守夜。”
侍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雖然困惑,但能多歇一會,沒人會拒絕,於是不出片刻,人便散了個徹底。
遲鈺安捏了個訣,隱去身形,直奔步溫寧的臥房而去。
最後,停在門前,聽著她平穩的呼吸,聽了不知道有多久以後,踏進了臥房。
步溫寧蜷縮著身體,睡得並不安穩,連兩個好看的眉都緊緊擰在一起,看著像是做了什麼噩夢。
若是以往,步溫寧早就整個人趴在他身上舒緩情緒了。
遲鈺安抿唇,指尖運轉出一股靈力,抵在她額間,不知做了什麼,步溫寧緊皺著的眉頭忽然鬆懈了下來,整個人也沒有方才那樣緊繃。
遲鈺安又湊近了一步。
毫無徵兆地說:“你要送我的東西,不要再給我了。”
無人應答。
遲鈺安眸光閃動了一下,又改口說:“到九重天時,你親手贈我。”
步溫寧依舊沒有回他。
他也不惱,就這麼近距離看著步溫寧,烏黑的眼底流露出連他自己都不清楚的眷戀不捨。
而後他閉上眼,屏氣凝神,生生將自己那些動搖的記憶連同著大半魂魄撕裂!
撕心裂肺的疼痛幾乎讓他站不穩身。
可他仍舊沒有停下,一點點將自己的記憶鎖進魂魄裡,最後,將它渡進步溫寧的體內。
沒有人比他清楚,他有多怕,怕步溫寧失控,怕自己看見她,便想為她放棄一切籌謀,將所有東西都拋諸腦後。
所以他只能對她視而不見。
最保險的辦法,便只有將自己的記憶封鎖在魂魄中。
但他了解自己先前的無情,所以他不能讓自己在失去記憶時,將步溫寧捨棄,他必須要讓自己保她一命。
至少,要為她擔著那些本該與她毫不相干的痛。
魂魄一點點埋進步溫寧的體內,緩慢地與她本來的魂魄交融。
他看著步溫寧,看著她將自己吞沒。
魂魄一旦融合,想要取出,便如同剔骨剜肉,相應地,一旦承載魂魄的一方受傷,另一方也會立刻感知,並承擔絕大部分的損傷。
所以即便他忘了步溫寧,即便步溫寧受傷,也絕不會、絕不會死在他面前。
月光淺淺地傾灑進來。
步溫寧睡得香甜。
遲鈺安在記憶被封印前,一動不動地在她的臥房待了一夜。
什麼都不做,只是看著她,似乎想要把她的一切都印刻在腦海裡。
可到最後,他連這部分記憶,都剜去了。
沒人知道為什麼遲鈺安在一夜之間變得更加冷漠。
與他相識的絕大多數人都猜,是他生性涼薄,先前被人抑制著,不好發作,如今一人之下,不需要再討好別人,自然而然便暴露出了他本來的,最惡劣的性子。
但傳言終歸是傳言,沒人在乎,也沒人去深究真假。
就連遲鈺安本人也不知道,那個他厭惡的,佔了他大半魂魄的女人,從始至終都不曾算計過他,甚至連魂魄,都是他親手贈給她的護身符。
*
“遲鈺安,遲鈺安?”步溫寧被迫抱著遲鈺安的身子,將他的腦袋抵在自己的肩上,時不時晃動一下。
她懷疑是自己先前不大人道的放血才讓遲鈺安在進來以後虛弱到什麼都沒做就昏迷過去。
好在,遲鈺安還在呼吸,她能感受到他微弱的呼吸小心翼翼地落在自己的脖頸上。
但這個動作太累了,她不大想繼續抱下去,偏偏這人又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將她壓得使不出力,只好用力晃一晃他,試圖將他喚醒。
數不清過了多久,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周遭的結界正緩慢散開。
倏地!心臟如同被撕裂般疼痛!
步溫寧幾乎是立刻失了力道,即將帶著遲鈺安栽倒時,腕骨上的一股涼意將她扯回。
她耳邊一陣嗡鳴,連帶著呼吸都帶著一陣刺痛,痛得她本能地咬住了身前人的脖頸。
遲鈺安悶哼一聲,將她擁入懷中,冰涼的掌心落在她發顫的脊背上,輕輕地安撫著拍了拍。
“我在。”他低聲說,“我在這。”
步溫寧聽不清他的話,只覺得自己連咬人的力氣都沒有了。
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她再熟悉不過。
她要死了。
一股極大的恐懼將她再次籠罩——
她本能地用盡一切力氣想要掙脫束縛在她靈魂深處的枷鎖,扣在遲鈺安小臂上的手微微收緊,可卻無濟於事。
甚至,若遲鈺安的衣服厚一些,興許就連她這拼盡全力的掙扎都察覺不到——
“阿韞。”
他扶著她的後頸,虔誠又溫柔地覆在她的唇上。
不帶一絲情慾,也沒有分毫遲疑地將自己的魂魄渡進她幾乎完全封鎖的身體裡。
入侵的魂魄霸道極了,一路過關斬將,直直墜入她靈魂的最深處。
步溫寧瞪大雙眼。
瘋了嗎?!
遲鈺安他瘋了嗎?!
他竟然把自己的魂魄放進來!
原本窒息的感覺隨著遲鈺安的出現竟被緩慢地瓦解。
她捏緊指尖,心臟猛地跳動起來。
外界不知過了多久後步溫寧倏地睜眼,用力把他推開,但唇上的溫度卻還殘留著尚未消散。
步溫寧壓不下心頭悸動,理智在一瞬間紊亂。
遲鈺安為什麼要…這樣救她?
明明只是幻境,明明他可以用別的法子。
他為什麼偏要用這種最快的方法救她出來?
她慌亂中與遲鈺安對視了片刻。
可她卻怪異地覺著,遲鈺安似乎在後怕。
他在怕什麼?怕自己死嗎?還是,怕同命咒…
步溫寧回神,原本亂成糨糊似的大腦逐漸恢復平靜。
他只是怕同命咒生效,他已經受了那麼多傷,若再和自己一起承受將死之苦,恐怕他便真的活不成了。
步溫寧粗喘著,心有餘悸地捂在自己的胸膛前,烏黑的瞳仁一點點沉寂。
她抬眼,看了看被她推開的遲鈺安。
小人。
卑鄙小人。
活該受苦受罪!
遲鈺安被她冷不丁瞪了一下,有些無措,心臟卻又如同被人注入了活力一般怦怦跳動了兩下。
她在生他的氣嗎?
不是恨他,也沒有厭惡。
只是像他們成親以後,某次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爭執。
遲鈺安盯著他,不想錯開視線。
漫長的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步溫寧沒有察覺,如同許多年前的那個夜晚一樣,不清楚遲鈺安在想什麼,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只是一個人,平靜又不甘地接受。
離別,背棄,憎惡,悔恨。
所有的情緒如潮水般湧入她單薄的軀殼裡,她被迫承受著一切,無法更改,無可否認的一切。
只是這次好像變了。
遲鈺安變了,她也變了。
但步溫寧卻只覺得嘲諷、可笑。
她陪著遲鈺安的那麼多日夜,竟不敵如今對他只剩下滿腔恨意的自己。
很難理解,遲鈺安到底為什麼會找上她,為什麼偏要和她糾纏,她討厭失控,更討厭背棄過自己的人。
遲鈺安應該是最清楚的。
他見過她是如何處置那些叛徒的。
可他還是我行我素地出現在她面前,像是刻意的挑釁。
又像是上位者從內裡流露出的、對於凡人的天然傲慢和歧視。
好像他只要肯回頭,步溫寧這個曾被他捨棄的棋子,就要心胸寬廣的選擇原諒他,甚至要她像最初那樣愛他,要她裝得一成不變,卻又要她心悅誠服。
太奇怪了,步溫寧有時候覺得他們這些仙,對於人來說,好像沒有什麼用處。
遠在天邊瞧不見,近在眼前,也摸不透。
只剩下一個聽起來響噹噹的空殼,任由人們朝拜供奉,若惹出什麼亂子來,也只能怪朝拜的人們不夠有誠意,總之不會是他們這些仙人的錯,興許在出現亂子之後的某一天,有人得了喜事,還要回過頭來,感恩戴德的叩謝上仙垂憐。
荒謬極了。
偏偏遲鈺安就是這樣,傷害過她,但還想要一回頭,便能徵得她的原諒。
以至於,她到如今依舊覺得,遲鈺安不過是因為從未被像她這樣一個凡人拒絕,才會不惜用同命咒和她糾纏不清。
不然誰能說得清,遲鈺安那麼不可一世的人,會在這裡,對她,搖尾乞憐。
作者有話說:
遲小仙君:我沒哭啊,只是老婆恨我了啊,沒事的,我怎麼會哭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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