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鈺安看了她一眼, 點頭承認:“嗯。”
步溫寧遲疑了一瞬,卻還是開口說:“我不記得了。”
遲鈺安雖然早有預感,但聽到她親口說出這話, 還是不由得垂下了眼。
“嗯。”
步溫寧見他沒懂自己的意思, 又耐著性子道:“我的意思是,一點都不記得了。”
遲鈺安這次回過神:“你懷疑你的記憶被封住了嗎?”
步溫寧點頭:“如果不是被封住了記憶,我不可能完全沒有對這件事的印象。”
步溫寧的記憶不差, 更何況她對於和遲鈺安有關的事情, 向來印象深刻,這種贈人信物又被人揹著回家的事情, 她不可能會忘。
遲鈺安聞言也緊繃起身子,垂眸思量片刻,沉聲道:“其實我一直懷疑, 肖一崔對你動過手腳。”
步溫寧聞言眸光一動:“為什麼?”
遲鈺安沉聲道:“你不覺得他的來歷太過詭異了嗎?什麼人能在一朝國君對他的底細全然不知時, 便讓一朝國君冒險收下他, 做這個保證皇室血脈的國師?”
肖一崔的出現算得上是十分巧妙, 上屆國師剛一逝世, 他便橫空出世, 在皇帝遇險時出現, 戴著個面具, 一劍誅邪, 揚名天下。
遲鈺安眸光微沉,道:“或者說,肖一崔不止對你動了手腳。”
“難道妖邪是他刻意而為,為的便是製造一個脫穎而出的機會,藉此接近父皇好對父皇下手?”步溫寧一點就通,“可國師這個身份對他有什麼用?”
步溫寧不覺得他只圖富貴。
“他不是病氣纏身嗎?”遲鈺安一語道破, “如果和皇室中人在一起,可以壓制他的反噬,那麼也可以解釋得通,為何步溫停繼位後,他的待遇大不如前,卻並未有分毫不滿。”
“因為他不在乎。”
步溫寧想到肖一崔平日無慾無求,似乎只對自己的性命在意些:“你有什麼證據嗎?”
遲鈺安抿唇,並沒有繼續說下去。
步溫寧見狀沒有繼續追問。
這便是沒查出什麼的意思了,她沒必要多此一舉。
剛熱絡起來的氣氛在一夕之間重新陷入寂靜。
遲鈺安收回視線,重新將她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
溫暖的熱意讓遲鈺安感到一絲真實。
他緩慢地垂下眼,一片陰影的遮蔽下,誰也瞧不清他眼底漂浮的、幾乎無法掩蓋的情緒。
他沒辦法再失去步溫寧一次了。
接連幾日,步溫寧精神不見好轉,遲鈺安幾乎日日貼在她身邊。
步溫寧不太習慣,卻實在趕不走他。
“你沒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嗎?”步溫寧剛起身,睜開眼,就看見窩在她床榻邊的遲鈺安也隨著她的動作起身。
遲鈺安被她趕了也不惱,只點頭應道:“沒有。”
步溫寧:“……”
難纏。
遲鈺安看出她的不耐,卻仍舊不厭其煩,認認真真地盯著她顯得清瘦的臉想要做點什麼步溫寧才能被養得正常一點。
至少有些精神也好。
但似乎老天爺並不想讓他如願,無論他做什麼,步溫寧的身體都越發羸弱。
他清楚地感知到,他好像,快要抓不住步溫寧了。
“阿韞。”他近來的話變多了。
步溫寧懨懨地抬起頭,聲音很輕地“嗯”了一聲,問他:“怎麼了?”
遲鈺安就這麼看著她,毫無預兆的,將不知藏了多久的荷包又一次拿了出來,荷包很乾淨,百年好合的字眼似乎也被他拆了重繡過,比起最開始時,好看了不少。
步溫寧的視線也隨著他的動作落到了這個眼熟又有些陌生的荷包上。
她仔細看了看,發現遲鈺安用的金絲線還蠻對她胃口,是她曾經喜歡的料子。
但她記得,這料子在她和遲鈺安成親後沒多久就斷了供,說是人手不足,路上耗損又太多,生產金絲線的商人加價又沒人買,後來就乾脆不生產了,步溫寧還遺憾過一段時間。
遲鈺安將荷包塞進她手裡,沒說話,她捏著這個不算太醜的荷包,看了一會兒,問他:“幹嘛?”
遲鈺安撇開視線,語氣含糊道:“保平安。”
步溫寧嗤笑一聲:“你信這些?”
他一個仙君,怎麼還信這些虛假之物。
遲鈺安“嗯”了一聲,說:“信則有。”
步溫寧眨眼,捏著荷包,也沒鬆手,只是聲調懶散地問他:“那怎麼辦啊,遲小仙君,我不信這些。”
“那這個豈不是不能保我平安了?”
遲鈺安微微擰眉,似乎對她的言論頗有微詞,但最終也只是語氣放輕,堅定道:“不會。”
步溫寧挑眉,調侃:“不會保我平安?”
遲鈺安知她無聊逗趣,順著她說:“不會失效,會保你平安,事事順遂。”
步溫寧饒有興致地捏了捏手中荷包,彎起唇角,故作遺憾道:“只保這些?”
遲鈺安看著她唇角蕩起的那一抹久違的淺笑有一瞬失神。
而後喉結一滾,嗓音略帶低啞地問:“也可以保更多,但是殿下總要說,想保什麼?”
步溫寧手肘拄著膝蓋,捏著荷包的手託著下顎,她微微抬起臉,似是天真地問他:“對於神佛來說,不該是知我心中所想,主動護我所願嗎?”
遲鈺安下意識抿唇,想開口接話,但不知說些什麼,就聽步溫寧語調淺淡地調笑道:“還是說,想護我所願的,並非神佛,而是遲小仙君你。”
怦、怦、怦——
遲鈺安已經不知道自己在這段時日第幾次被她這樣輕而易舉地逗弄得心如亂麻。
“遲小仙君,怎麼不說話?”她語調拉長,尾音微微上調,帶著專屬於少女的俏皮。
大概是生前性子驕縱,又是真的年輕,即便受了磋磨,只要肯回頭,少年心氣便又如燒不盡的野草風吹又生。
以至於,他看她,仍如初見時,心難自控。
“…說什麼?”遲鈺安想逃開她這似乎能將他戳穿的視線,可卻又捨不得錯開一眼,只好故作鎮定地對上她那雙明媚如春的眼眸。
步溫寧朝他勾了勾手,他便向前一步,靠近他,近到她只需要張開手就能抓住他。
可偏偏步溫寧生性頑劣,並不打算這樣輕而易舉地放過他。
她的指尖恰好懸停在遲鈺安衣襬前,也不觸碰,只好整以暇地輕仰起頭,看向遲鈺安泛著薄紅的面頰,似乎是等著他讀懂自己沒有說出口的命令。
遲鈺安喉結一滾,又向前一步,群青色的衣襬墜著的銀飾叮鈴作響,連帶著,將步溫寧的指尖也埋進了銀飾中,冰涼的觸感和布料一齊抵達,步溫寧這才扯了扯他的衣襬,順帶將銀飾攥在手裡把玩。
“哪兒弄來的?”步溫寧垂眼,蠻喜歡聽他腰間的銀飾作響,刻意擺弄著,聽它們碰撞。
遲鈺安輕輕低下頭,看著步溫寧的指尖流轉在自己腰間,有些恍惚,似乎一切都回到了他夢中所想。
“打獵,換的。”遲鈺安聲音淡淡,似乎在說一件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事情。
步溫寧聞言微微睜大眼睛,指尖的動作都停住了。
半晌,她抬頭,聲音裡帶著一絲詫異:“什麼時候?”
遲鈺安聲音緊繃,有些不自然道:“看天氣。”
步溫寧說:“我是問你什麼時候出去打獵的,為什麼我每次睜眼都能看到你還在我身邊?”
遲鈺安含糊地問她:“不好嗎?”
步溫寧最討厭他打啞謎,正欲發火,遲鈺安便又開口道:“給你煮藥時,看到獵物,順手就會收掉它們。”
步溫寧狐疑道:“那你怎麼賣出去?”
賣獵物也總該要出去吧?
遲鈺安如實道:“和你出去買藥那一次,我和店家說好了,我打獵物,店家每日在我煎藥時來取獵物。順便送藥。”
步溫寧不太記得那天的場景,只記得自己太困,不想走路,遲鈺安又不願意留她一個人在家,她乾脆頤指氣使地叫遲鈺安背自己,再然後她就睡著了,睜開眼,已經躺到床榻上了。
“衣服和被子也是這麼來的?”步溫寧舉一反三。
遲鈺安點頭:“嗯。”
步溫寧想象了一下這位九重天的小仙君到底是怎麼在沒有法力的情況下做打獵這種接地氣的事情。
她只見過遲鈺安高高在上的模樣,還沒看見過這人幹什麼活。
不過,遲鈺安也會做一些簡單的事,不然下凡成為駙馬前也活不了那麼久,就比如做飯,雖然他做得經常難以下嚥,但拋去味覺來說,還是可以吃的。
步溫寧這幾天吃的飯菜就比以前好吃得多,也可能是她病得太嚴重,味覺失效,吃不出來這東西到底好不好吃了。
步溫寧又慢慢悠悠地捏起他腰間的銀飾,忍不住笑了一聲,問:“怎麼打的?”
她腦子裡的遲鈺安打獵只有一個畫面——那就是遲鈺安追著獵物跑三圈,等獵物自己跑暈撞樹,他再走上前,拎著暈了的獵物,灰頭土臉地交給賣藥的店家換東西。
遲鈺安見她笑,也沒覺得窘迫,只靜靜地看著她圓圓的腦袋,聲音淡淡道:“殿下希望我是怎麼打的?”
步溫寧聞言,抬頭看他,這人還是很嚴肅,一張臉沒什麼情緒起伏,顯得格外不近人情,但就因為是這樣,才讓步溫寧笑意更甚。
“…我不知道。”她忍不住彎起唇角,“你就不能主動和我講講?”
遲鈺安盯著她的眼睛看了片刻,討價還價:“今天要多吃一點飯。”
步溫寧不悅:“很難吃。”
遲鈺安道:“不可能。”
步溫寧質問他:“你哪來這麼多自信?難吃就是難吃!”
遲鈺安面無表情道:“這是我買來的,御風樓新品,照著你從前的口味一點點挑出來的。”
作者有話說:
寧寧:?買的
遲小仙君: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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