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踏入山洞後, 卻倏地吐出一口鮮血。
肖一崔卻沒有聽到她的動靜,她有些奇怪,不明白為什麼肖一崔這樣安靜。
她不在意地擦了擦唇角溢位來的鮮血, 直到看見肖一崔毫無聲息的模樣才倏地緊張起來。
靈力被她費力地灌進肖一崔的身體裡。
“肖一崔?肖一崔?”她幾乎將自己的靈力全都榨乾, 終於將瀕死的人重新拉回世間。
肖一崔雙目無神,空洞地目視前方,費力地眨了兩下眼。
她抿著唇, 聲音有些發顫:“…你別怕, 我會救你的。”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將人救回來,只是這種情況下, 她只能逼自己也相信這個看起來就不靠譜的誓言。
數不清多久,肖一崔終於恢復了五感,他看向在自己眼前, 這樣狼狽的人, 終於開口問:“…為什麼, 回來?”
她沒正面回答, 只是說:“我師父說, 修為不夠是不會走火入魔的, 所以吧, 我覺得你修為也沒那麼高, 應該有救。”
“這個陣法, 是我從我師父那學來的,你在這待了幾天,有沒有覺得好了一點?”
肖一崔盯著她的眼睛,半晌,點頭:“好了。”
她展顏一笑,露出兩顆虎牙:“我就知道我師父厲害!”
肖一崔卻說:“你厲害。”
她當沒聽到, 又思考了一下,說:“那等我走了以後,你也可以離開這裡了。”
“最好走遠一點,永遠不要回來了。”
肖一崔看著她,沒問她要去哪,只說:“你受傷了。”
她點頭,滿不在意道:“還好,估計是靈力用得太多,過幾天就好了。”
肖一崔卻扯著她的手,不由分說地渡了些靈力給她:“我們回小竹屋療傷吧。”
她一怔,下意識拒絕:“不用,我沒事。”
肖一崔卻捏著她的手,固執地不肯放開。
她沒辦法,只好妥協。
左右她師父的增援也沒有來,她在哪裡等都一樣。
只是她沒想到,自己的傷會那樣嚴重。
回到小竹屋以後,她幾乎整日昏睡,身體裡的靈力也像是被抽乾了活力,一點點從她的身體裡流逝。
她又恢復了和肖一崔一開始到小竹屋的日子。
只是這回外出的人變了,被照看的人也變了。
她開始覺得,自己似乎是一個累贅。
她想要逃,可每次都會被肖一崔發現。
師父也不見了蹤影,她等啊等。
等了好久,等到的卻只有她師父傳來的最後的訊息。
是她師父被太子手下的修士抓走了。
太子打聽出她和她師父的關係以後,逼問著她的下落。
他不肯說,太子便對他動了些手腳。
他的靈力,快要乾涸了。
最後一點,也只能,用來給她傳訊。
告訴她,走吧。
走遠一點。
她不清楚自己看到這封信時的心情,只是瘋了一樣想要去救那個,受她牽連的人。
可是肖一崔把她束縛著,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師父的靈力隨著信件歸於虛無。
肖一崔回來時,她急火攻心,猛地吐出一口鮮血。
然後,她倒在肖一崔的懷裡,意識不清地說:“不救他…便好了。”
這樣就不會被賜婚,不會被太子記恨,也不會害得肖一崔失了親人還要被人追殺,更不會將她師父一併害死。
可她沒有力氣把話說完,就這麼在肖一崔的懷裡失去聲息。
她死了。
肖一崔聽到的最後一句話,是她後悔救了他。
周遭再次歸於死寂。
一片漆黑過後,步溫寧看見肖一崔做了間靈堂。
樣式同將她和遲鈺安吸進幻境裡的一般無二。
她又看見,肖一崔戴上了個醜陋的牛頭面具。
“聽說,死了的人會被牛頭馬面接走。”肖一崔的聲音很輕,似乎怕驚到了靈堂裡的人,“那我戴上牛頭面具,你跟我走好不好?”
“姐姐,跟我走吧。”
肖一崔說完,靜靜地看著空蕩蕩的靈堂。
沒有回應,他卻還是笑了一聲。
“我就當你答應了。”
*
靈堂內設了個陣法,只要踏入這裡,便會被吸走一絲生機,又或者說,它會把人最有生機的魂魄吸走。
然後,用來供養,那早該魂飛魄散的,叫不上姓名的太子妃。
肖一崔這樣改頭換面了很多次,從那個太子登基開始。
他便是亂中救駕一劍誅邪的修士。
皇帝問他所求何事。
他便答別無所求。
皇帝說要賞他榮華富貴,要他此後平步青雲。
他便也不拒絕。
就這麼,引每個皇帝,與那處靈堂擦肩而過。
陣法悄無聲息地將歷任皇帝的魂魄奪走,因此,他們在坐上皇位的那一刻,便決定了自己定會橫死。
不知過了多久,這成了詛咒。
來自皇室的詛咒。
但這些回憶大多數都速度極快地劃過。
直到,她看見了自己。
肖一崔看著她,覺得她有點可憐。
也是一樣的身份尊貴,也是一樣的束縛。
所以為了讓她不在皇室受到牽連,他決定把步溫寧丟了。
那會兒步溫寧五六歲,被肖一崔帶出去,丟到了裡頭。
他本來要走的。
可是他聽到步溫寧哭了。
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自己活生生哭死過去一樣。
其實肖一崔只需要再等一等,因為在帶她出來之前,他知道這附近有些質樸的村民,每日都在這個時辰裡上山。
他們一定會看見她。
可她哭得那樣慘,讓肖一崔一時間有些懷疑,她是不是遇到什麼危險了?
緊接著,他又想,萬一那些村民,對步溫寧,像是從前自己那樣,被當做一個撿來掃把星怎麼辦?
剛把人丟了沒多久的肖一崔又鬼使神差地走回了把步溫寧丟掉的地方。
步溫寧整個人灰頭土臉,眼睛哭得有點兒發腫,見到他來,哇的一聲撲進了他懷裡。
他沒見過這麼能哭的人,但也難得耐心地哄了她很久。
步溫寧抱著他的脖子,聲音哽咽地說:“本宮還以為,你要丟了本宮。”
肖一崔一頓,淡聲說:“殿下何出此言?”
步溫寧把腦袋埋在他的肩上,悶聲說:“你見到本宮,每次都躲得好遠,本宮覺得,你可能討厭本宮。”
“所以,你要趁著父皇和母后不在,把本宮丟到荒郊野嶺裡,被妖怪吃掉。”
肖一崔聞言眨了眨眼,竟也笑了一聲:“是嗎,我這麼壞?”
步溫寧吸了吸鼻子,又覺得這話有失偏頗,改口道:“也不是特別壞,本宮沒說你壞。”
“你現在在本宮眼裡是好人,唔,像是話本子裡的天降神兵!”小孩子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這會兒的步溫寧開始形容他到底有多麼高大威武。
肖一崔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輕輕拍著她的背,步溫寧抱他抱得更緊了:“但是,你還是沒有看好本宮。”
“你知不知道,這可是死罪,算起來你是要掉腦袋的!”
肖一崔想,掉腦袋的事情他做了那麼多件,現在還好好的,約摸也不差這一件了。
但他還是很有耐心地“啊”了一聲,故作驚訝:“這樣麼?”
步溫寧煞有其事地點頭,板著小臉,把腦袋從他的肩上移開,認真地看著他,說:“但是本宮可以給你求情。”
肖一崔“哦”了一聲,滿不在乎地答:“那多謝殿下。”
步溫寧卻拒絕答謝:“你謝早了,這可是有條件的!”
肖一崔挑眉,覺得稀奇,面具下的唇不由自主地彎了起來,他慢條斯理地問:“殿下要臣做什麼,才肯為臣求情?”
步溫寧終於丟擲了一個條件,非常簡單,但她說的像是什麼十萬火急無可更改的要事一樣:“那,本宮以後能不能不叫你國師了?”
肖一崔一愣,沒太懂這算什麼免了死罪的必要條件:“殿下為什麼不想叫我國師?”
他腦補了無數種理由,卻沒想到,步溫寧只是眨了眨眼,跟他說:“因為國師聽起來一點也不好聽。”
很合理的解釋,卻又是這樣出人意料。
就像是步溫寧本人一樣。
總是打破他的計劃,可他卻又因這樣鮮活的步溫寧,而難以對她痛下殺手。
甚至,想要短暫的,護住她。
他送了她一個小泥人。
是除去她身上的氣運的,只要氣運差一些,他國師府的靈堂便不會對她有什麼威脅。
但他不知道,這個小泥人被年少時的步溫寧放在了角落裡。
步溫寧也不知道,原來,肖一崔,竟想過要放她一馬。
*
肖一崔第一次看見遲鈺安時,便發覺他的不對。
遲鈺安身上的氣運竟會和凡間的帝王那樣昌盛,甚至比帝王更勝一籌。
他猜測著,覺著遲鈺安大抵不是造反當上了皇帝,興許是因為和步溫寧成了親,而步溫寧拿到了皇位——
肖一崔第一次萌生出這樣迫切想阻止步溫寧登上帝位的心。
可是沒用。
步溫寧的性子堅韌,他最清楚,步溫寧什麼都不會怕,即便,有人將所謂的皇室詛咒告訴她,她也不會放手。
她會帶著那詛咒,將人間山河治理的井井有條。
那要怎麼辦?他能怎麼辦?
肖一崔看著這位氣運非凡,卻被步溫寧強行奪走據為已有的駙馬,心中騰昇出一個,對他自己並不友好的辦法。
遲鈺安那樣恨她,他只需要,適時地,為他們添上一把火。
譬如,冒險,為遲鈺安和步溫停達成合作添磚加瓦。
這樣步溫停繼位,遲鈺安從龍之功,定然會和步溫寧徹底決裂。
再譬如,讓遲鈺安不經意發現,自己似乎做了什麼勾當。
可自己又和步溫寧這樣的,親近。
所以,無論遲鈺安走向哪一條路,他和步溫寧,都註定要分道揚鑣。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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