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年後
卯時初, 晨光熹微,寧安侯府東院內,外圍朝西下人所居的偏房中漸漸有了人聲。
一名十六七歲身量, 梳著雙髻, 圓臉秀眉的青衣丫鬟,一邊理著頸間的盤扣, 一邊合上屋門, 順著兩旁種滿玉蘭的青石路往主院走。
剛進角門, 便見另一位年歲較長的粉衣女使正從屋裡走出來。
青衣丫鬟上前喊了一聲:“採靈姐姐。”
被喚作採靈的丫頭忙抬手抵唇,做了個噓的手勢,反身掩門走下階梯,低聲道:“小聲些, 姑娘還沒醒, 萬一吵著姑娘怎麼辦?怎的還這麼冒失?”
採靈口中的姑娘, 便是這寧安侯府唯一的一位嫡大小姐蕭幼寧。她們則是大小姐的貼身女使, 採靈和宛桃。
宛桃也意識到了自己方才聲音的確有些大了,趕緊收了聲,不好意思地縮了縮脖子。
也不是她粗心,實在是這府裡多了位大小姐的時間也不算長。
寧安侯蕭府一脈錦朝開國時便跟隨在祖皇帝左右,堪稱左膀右臂, 立國後更是代代能文能武,戰時為國守疆, 太平時謹言慎行, 從不逾矩, 歷代皇帝皆看重倚仗,朝中地位可見一斑。
唯一有些遺憾的便是蕭家慣出情種,後院極少有妾室, 所以子嗣不多。這一代寧安侯蕭慎也是一樣。
蕭慎獲封世子時正值邊疆有亂,蕭慎正是需要戰功的時候,自然義不容辭,領旨帶兵平亂,基本平定後又在邊疆駐守了一段時間。
也是在那個時候,當時還是蕭世子的蕭慎遇上了他的傾心之人。
世子妃江氏祖籍原是江南,模樣極為柔婉秀美,因為家裡遭難被蕭慎所救,蕭慎對其一見鍾情,特意飛鴿傳書求皇上賜了婚。
當時這事使得朝中大臣個個又欽羨又好奇,要知這蕭世子以往可是傲得不行,也不知是何方神聖,這麼快就將其收服了,都想著等人回京了,一定得好好結識一下。
沒過多久,世子妃便懷了孕,生了位千金。
因為邊疆還未穩,所以蕭世子和世子妃一直住在邊疆,直到基本安定後,才在近年關時準備回京。
卻沒想到竟然在路上遇到仇家追殺,先幾天啟程的世子妃不幸香消玉殞,尚在襁褓裡的孩子也不知所蹤。
訊息一出來,朝中一片譁然,皇帝大怒,下令嚴查,最後據說背後還與朝中一位貴人有關。
可即使抓到了兇手,人也是沒了。蕭世子悲痛欲絕,一夜間彷彿老了十歲,手刃仇人後,便又回了邊地,一邊尋找自己生死未卜的女兒,一駐守便是十幾年。原本滿心好奇想見見這位世子妃的人,也都三緘其口,再也不敢提起這事。
如今蕭世子早已襲爵為寧安侯,卻再未續絃。十幾年過去,就在眾人以為蕭侯怕是要孤老的時候,這位失蹤多年的小姐竟然真的被找了回來。
蕭侯對這個失而復得的女兒簡直是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裡怕摔了。接到回京詔書後,甚至先一步派人回來將整個寧安侯府都翻新了一遍,衣食住行無不精挑細選。
要不是因為宛桃是家生子,從爺爺輩就在寧安侯府服侍,這進東院服侍的活兒怎麼也輪不到她。
採靈無奈笑了笑,宛桃有時候是有些大大咧咧,不過人不錯,模樣挺討喜,也慣會哄人開心的。
採靈抬手敲了下宛桃的額頭,“行了,姑娘睡眠淺,以後小心著些。這會還早,隨我一同去小廚房給姑娘備些早點。”
宛桃福了福身,討好地笑著跟了上去。
東院小廚房的廚子也都新換了一批,對京中一些時興的吃食十分擅長。採靈琢磨著姑娘昨幾個對那道紫芋牛乳糕似乎十分喜愛,吩咐著備下了一道,再加了幾個精緻的粥菜,卯時末送去,才和宛桃回了主屋。
此時才過了一盞茶時間,採靈原想著做些繡活兒,不成想進去時,蕭幼寧竟不知何時醒了,正坐在床上,秀眸惺忪地揉著額頭。
採靈忙快步走了過去,“姑娘醒了?如今時辰還早,可要再睡會兒?”
宛桃緊隨其後進來,看到床上的人轉頭望向她們,儘管已不是第一次看,也還是會被驚豔到。
床上的人一頭黑髮如瀑披散在身後,膚色細膩如雪,因為剛睡醒帶上一絲薄紅,一雙秋水剪瞳黑白分明,睫如鴉羽,秀眉朱唇,她不太會形容,只覺得美的跟神仙似的。
聽採靈姐姐說,姑娘的容貌與當年世子夫人十分相似且更勝一籌,那世子夫人應當也是神仙一般的人物了,只可惜當年她還太小,無緣得見。
宛桃的注視蕭幼寧自然不知,聽著採靈的話慢慢從朦朧中清醒,搖了搖頭。
今日也不知怎麼的,總是心慌的很,遂伸手掀開被子,宛桃忙回神去扶。
兩人扶著蕭幼寧在梳妝檯前坐下,宛桃梳頭,採靈則去衣櫃取了件衣裳出來。
採靈眼光極好,一件雪青緞掐花對襟外裳和玉色繡折枝堆花襦裙,將蕭幼寧玲瓏有致的身段襯托的恰到好處,也應和了窗外漸濃的春色。
蕭幼寧也十分滿意,彎了彎眼睛,“真好看,謝謝採靈姐姐。”
採靈無奈,這稱呼她糾正幾遍了,姑娘還是沒改過來。但轉念一想,她又覺得心疼。
當初侯爺將姑娘帶回來的時候,姑娘滿身是傷,看著可憐的不行,醒來後發現除了傷,竟然連以往的記憶也丟了,也不知吃了多少苦。
姑娘便總是姐姐,姐姐地喊她,直到侯爺說明了她的身份也沒改過來,想來是極沒有安全感了。
採靈的孃親是侯爺身邊從小就服侍的老媽媽,比姑娘早幾年生,侯爺駐守邊境時她和阿孃也跟去了邊境的府邸,算是看著世子妃懷孕生了姑娘,阿孃還帶她看了那個小女嬰,可愛極了,出事後她還哭了很久。
這麼多年過去了,侯爺身邊的人基本都預設那個小女嬰不在了,起初說找到了,採靈是不信的,以為又是什麼不懷好意的人想利用侯爺的愛女之心冒充來著,以往又不是沒有。
不過等到採靈看到蕭幼寧後,便再無疑問了,只剩下滿心高興和慶幸。
採靈笑道:“姑娘喜歡就好。”
宛桃拿出妝匣旁的多寶盒開啟,道:“姑娘今日想要戴什麼髮飾?”
“你替我挑吧。”蕭幼寧道。
為了應這身衣裳,宛桃替蕭幼寧選了支墜了琉璃珠的鏤空蘭花玉珠釵簪在了髮間,十分相配。
蕭幼寧則將放在妝臺上最顯眼處的一塊雲紋青玉佩拿了起來,輕輕用手撫了撫。
聽爹爹說,她是因為出了意外,所以才大病一場,失去了記憶,周圍的一切對她來說也變得有些陌生。
唯有這塊玉佩,是她唯一覺得熟悉的東西,每次撫摸時,都會有奇異的感覺,讓她心安。
“姑娘,早膳已經備好了,快來用膳吧。”採靈道。
將玉佩妥帖收入懷中,蕭幼寧輕輕舒了口氣,點了點頭,在丫頭的攙扶下出了內室。
桌上已經擺好了蕭幼寧平日裡愛吃的粥點,雖然以清淡為主,精細程度卻不亞於山珍海味,且除了採靈和宛桃吩咐過的之外,這些日子蕭幼寧曾表現出一點喜歡之意的點心也一樣不少,都是蕭慎吩咐人送過來的。
採靈和宛桃都忍不住偷笑了一聲,服侍過蕭慎的人都知道,他雖貴為侯爺,卻一貫是粗枝大葉不拘小節的,更別說又常年駐守邊關,哪裡顧得上這些細微之處。
普天之下,也就當年的世子妃能讓侯爺由一個大老粗改性,只可惜世子妃在時她們還小,只在後來聽人說過,看來所言非虛。
可驚異之餘,又不免為早逝的世子妃和失落多年的姑娘嘆惋,還好老天有眼,讓姑娘回來了,多少解了些侯爺的遺憾,否則侯爺一生鎮守邊疆,為國為民,卻要抱憾終生,何其悲苦。
好在姑娘總算是回來了,還出落的這麼可愛漂亮,兩人更是在心裡下定決心好好服侍姑娘,不讓她再吃一點兒苦。
扶著蕭幼寧坐下,蕭幼寧看著這一桌子眼花繚亂的吃食,有些不好意思。
這麼多,她哪裡吃得下?
可看著一左一右兩個人期待的眼神,蕭幼寧只好認命拿起勺子,慢慢喝死了放的最近的金絲魚片粥。
吃到一半,剛從宮裡回來的蕭慎便徑直來了東院。
蕭慎年輕時也是京中世家大族中首屈一指的俊朗公子,如今雖然已至中年,許是人逢喜事,倒並不見多少疲態,只不過由於常年征戰,再加上邊關風沙侵襲,眉目輪廓間凌厲尤甚,再配上右邊臉頰上那道因傷留下的疤痕,更添了幾分讓人發怵的戾氣,挺拔的身軀從院外走進來帶起一陣風。
院內下人紛紛跪下行禮,蕭幼寧同樣要起身,卻被蕭慎抬手按了下去,微粗的嗓音確是溫和至極,“在家裡,不必多禮。”
蕭幼寧這才坐了回去,蕭慎也掀袍坐在了一邊,採靈立刻吩咐人多備了一雙碗筷。
“怎麼樣,在這府裡住的可還習慣?”蕭慎道。
蕭幼寧點點頭,“回父親的話,寧兒住的很習慣,兩個姐姐也都對我很好。”
“那就好。”見蕭幼寧桌上的東西都沒怎麼動,道:“怎麼了,不合胃口?”
“不是。”蕭幼寧有些不好意思,“只是昨晚吃的有些多了。”而且說實話,雖然她們已經父女相認,但到底沒相處多長時間,多少還是有些拘謹。但是父親對她的疼愛,她是能感受得到並且十分開心的,想著便伸筷夾了一塊桃花酥。糕點入口,香甜的味道讓蕭幼寧的笑意忍不住又多了些。
這一表情自然落入蕭慎眼中,於是和常年和一群大老粗男人待在軍營裡,以至於同樣對和這個失而復得的小女兒相處顯得有些笨拙的蕭慎,也伸筷子吃了口蕭幼寧愛吃的糕點,下一秒就被甜的倒牙,忙放下筷子喝了口茶。不過看著心情,倒是不錯。
吃完飯,蕭慎還有些事要處理,臨走時對蕭幼寧道:“今日午時會有一個小的接風宴,都是舊相識或是朝中新貴,早下了拜帖,已經推了幾日不好再推。且為父想著如今府中就你一個小輩,又沒個同齡人做伴,未免無聊,正好趁著今天同京城裡的公子小姐認識認識,以後出門也有個伴,別整天呆在屋子裡給悶壞了,若是怕生,到時候跟在為父身後便是。”
怕生蕭幼寧是不怕的,只是不大喜歡人多的地方,不過蕭父既然說了,蕭幼寧遂乖乖點了點頭,“是,女兒知道了。”
“嗯,那為父先走了,無聊了就讓宛桃和採靈帶你去花園走走,如今園裡的杏花開的正好。”
“是。”
蕭慎走後,蕭幼寧看了會兒書,許是蕭慎走時的話提醒了她,她今日倒還真生出了幾分賞花的興致。於是放下了書,在採靈和宛桃的陪同下出了院子。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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