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子監竹林小徑上,柳英安靜地引著路,目不斜視,一派老成正經。
只懷中緊緊抱著一盒子櫻桃畢羅,透出幾分少年的心性。
櫻桃的甜香不時散發出來,引得蕭珩偶爾分神看過來。
“是豐樂坊徐家的櫻桃畢羅?”
蕭珩出聲問道,似是對這一份櫻桃畢羅很有興趣。
聽到太子也知道這家櫻桃畢羅,柳英心中訝異,恭聲答道:“殿下慧眼,是豐樂坊徐家的。”
說完,柳英繼續保持沉默,不發一言。
姐弟兩真是如出一轍的安靜,蕭珩覺得好氣又好笑。
旁人見了他的面,都恨不得舌燦蓮花將全天下的漂亮話都說與他聽,期盼能得他一星半點的好臉色。
這對姐弟倒好,一個比一個不爭氣。
一個啞巴,一個鵪鶉。
越想越來氣,蕭珩忽地心中冷笑,嘴巴卻不由自主開啟了新的話題。
“又是一年春闈,說起來柳小郎君去歲便中了秀才,柳郎中倒是教子有方。”
聞此,柳英不驕不躁,面色如常道:“殿下謬讚,學生僥倖罷了。”
瞧著柳英小小年紀謙遜踏實的姿態,蕭珩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此子資質不錯,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如此甚好。
“科考之事哪有僥倖,柳小郎君如此天姿,留在太學豈不是屈才,不若去國子學?”
國子監不單單隻有國子學,具體分為四個等級的學部。
分別為國子學、太學、四門學、律書算學。
前三者所學皆是儒家九經,區別是配備的講學博士不同。
律書算學便主學律法、文字、算數。
而每一個學部都有不同的要求。
首先是要求最高的國子學,入學資格苛刻,只收當朝文武三品及以上官員的子孫。
而太學要求便低些,要求五品及以上的官員子孫。
四門學收選七品及以上官員子孫,也收選庶人中優秀的學子。
最後的律書算學,八品及以下官員子孫和庶人學子皆可。
柳家是從五品郎中,柳英自然也只能就讀於太學。
聽到太子此話,柳英抬起那張與姐姐六七分相似的臉,不卑不亢道:“多謝殿下讚譽,學生待在太學也很好。”
柳英雖年紀小,但隱約察覺到了些什麼,心頭只覺得古怪,謹慎答道。
各個學部之間的鴻溝的跨越要靠長輩的官階來填補,如若不能,專權貴人的破格提拔也可。
太子貴為東宮,自然是不費吹灰之力。
可太子為何要這麼做?
而他為何又要擔太子的情?
實在奇怪。
柳英倒也沒有說什麼違心話,他待在太學不覺有什麼不好,因為年少中秀才的緣故,先生們惜才會教導他些道理學問,他已然知足。
碰了個軟綿綿的釘子,蕭珩皮肉發緊,扯了扯唇角。
“行了,就到這了,孤認得路,柳小郎君回去吃你的櫻桃畢羅吧。”
帶著明顯的情緒,蕭珩說完就拂袖走了,留下抱著櫻桃畢羅發愣的柳英。
看著太子消失在竹林盡頭的背影,柳英露出迷惑之色。
“難不成是我說錯話了?”
“希望別給家裡添麻煩就好。”
柳英喃喃自語,抱著櫻桃畢羅也離開了。
……
目送阿弟離開,柳芸和阿孃也上了馬車回家。
馬上上沒少對著阿孃吐苦水,神色鬱悶。
“都怪太子,我本想跟阿弟多說幾句的,真討厭!”
原本就因前些日子被太子那枚玉玦害了一回,柳芸心中芥蒂未消,如今又壞了他們一家人敘舊,柳芸難免心中有怨。
“管住些嘴,自傢俬下說說就行了,可別在外頭失言。”
張玉華拍了拍女兒的肩,嗔怪般地柔聲勸道。
柳芸順勢鑽進阿孃懷裡,眉眼嬌俏,嗓音綿軟撒嬌道:“知道了,女兒可沒那麼笨,只在阿孃跟前說。”
爹爹為官恭敬,要是聽到她埋怨太子,少不得說教她幾句,不像阿孃溫柔可親。
結束了這一話題,母女兩又親親熱熱說起了自家事,馬車內一派其樂融融。
經過崇業坊,在馬車裡昏昏欲睡的柳芸忽地想起了一樁大事,她掀起車簾往外看,確定還沒過玉墨齋,便央求阿孃道:“女兒忽然想去玉墨齋買幾本書,阿孃且等等我。”
張玉華欣然應允,還笑道:“不然我跟善善一起去?”
柳芸神情慌了一瞬,頭搖得如撥浪鼓,張玉華心如明鏡,也不揭穿,淡笑道:“去吧。”
到了玉墨齋,馬車停下,柳芸迫不及待跳下去,裙裾飛揚,如蝶翼翻飛。
快至晌午,書齋內客人稀少,柳芸帶著錦禾到時玉禾正在前臺盤賬。
一聽到人來的動靜,她立即抬頭看過來。
“原是娘子來了,快請進~”
柳芸原有兩個丫頭,一個是錦禾,另一個便是去歲嫁出去的玉禾了。
玉禾同她那夫君是從小便定下來的姻緣,兩人感情不錯,年紀一到,柳芸便陪了一份厚厚的家資將人風風光光嫁出去了。
玉禾夫君周彥是做書齋生意的,玉禾嫁過去也便成了書齋的掌事娘子,周彥也是個溫和敦厚的郎君,兩人日子過得倒也滋潤。
她此番前來,是為著她的要緊事。
給柳芸問過安後,周彥識趣地將空間留給了幾人,自己去後院曬書了。
雖然玉禾兩口子都知曉她的小秘密,但有外男在場柳芸總是不好意思的。
待周彥離開,柳芸展顏笑道:“快與我瞧瞧,我那話本子裝訂得如何?”
整個燕京城,除了錦禾和玉禾,怕是再無人知曉,她一個看起來老實規矩的官宦千金是個話本子先生。
而且是燕京鼎鼎有名的那種!
及笄那年,她不知被神仙點了什麼關竅,對寫話本子湧現了極大的熱情,花了三個月時間,一氣呵成寫出了人生第一個話本子《花月令》。
起初未曾想著將其刊印成冊,放在市面上出售,只留著自己品味。
還是後面玉禾說可以透過她未婚夫周彥的路子,悄悄將話本子刊印出來。
一開始柳芸是不願意的,不僅是因為顧忌自己官宦千金的身份,怕被發現掀起波瀾。
更羞恥自己心裡的小故事展露在天光下讓別人品評。
但後來,她越來越不滿足自己獨自品味話本子了,也想讓更多的人看到。
於是乎,及笄那年的秋日,柳芸的第一個話本子刊印成冊,初步流通在燕京市面上。
起初還沒什麼水花,然不過半月,一場賞菊宴上,娘子們討論得熱火朝天,《花月令》自此聲名鵲起。
緊接著,第二本同樣反響火熱,受到燕京無數女子追捧,不僅讓緋雲這個名字在娘子間愈發聲名大噪,還為柳芸帶來了許多財帛。
如今,第三本的下卷也裝訂好了,只待她查閱後開售。
精緻的書冊入手,那股沉甸甸的感覺立即就讓柳芸心中踏實無比。
和柳芸預想的一樣,封皮精緻,花箋紙,桂花墨,和以往一樣精巧別緻。
封面桃花夢三個纖細秀麗的大字映入眼簾,端的是清麗風流,引人入勝。
“好,玉禾還是和以前一樣周到,若沒有意外,三日後便出售,和之前一樣,先售出五十份,其餘的慢慢來。”
“分紅照舊,六四分。”
雖然是她是執筆人,但故事刊印成冊,選用的紙墨和工藝都要成本,售賣經營更是費心血。
起初,柳芸想和玉禾夫妻五五分,但小兩口堅決不受,言他們出的只是小力,將分成推到了□□。
玉禾點頭應是,臨走前給柳芸取了兩份。
一份留給自己觀摩,一份給或許搶不到話本子的蓁蓁預備著。
走前,玉禾還笑盈盈地催促道:“娘子也歇了兩個月了,也該是時候盤算盤算下一本要寫什麼了吧?”
面對玉禾的玩笑催促,柳芸佯裝惱怒地捏了捏玉禾腰間軟肉,嗔道:“當我是驢子呢,哪有這麼快的!”
“等靈感來了再說吧。”
寫故事總歸講究個靈感,沒來柳芸也沒法子。
嬉笑著離開玉墨齋,柳芸又隨手拿了幾本雜書做掩飾,跟阿孃回了家。
入夜,趁著夜深人靜無人打擾,柳芸動作輕柔地翻開書頁,入眼便是娟秀的緋雲二字。
杏花盛開時繁密如雲,色澤緋紅,恰似緋色雲霞。
柳芸喜愛春杏,便選了緋雲做名。
可能是因為她便是作者的緣故,柳芸讀得很快,僅一個時辰便通讀完畢,心滿意足地睡了過去。
至於靈感,強迫不來,她只能靜待時機。
然一連月餘過去,柳芸仍然沒有等來自己的靈感。
不過眼下冒出了其它熱鬧事,柳芸也就不急了。
比如兩日後的浴佛節,再比如她的生辰快到了。
雖然柳芸是個很喜歡宅家的小娘子,但也是需要出去呼吸新鮮空氣的。
只希望別再遇上次探春時那樣的糟心事了。
四月初八,浴佛日。
這一日,燕京大大小小的寺廟都異常熱鬧,尤其以燕京香火最旺的慈恩寺最甚。
當然,柳芸也是來這裡湊熱鬧。
前一日,她便與蓁蓁約好了在慈恩寺那棵姻緣樹下會面。
踏進慈恩寺,大雄寶殿前人聲鼎沸,是正在舉行浴佛儀式的僧侶們,用五色香湯為釋迦牟尼像浴身,面色虔誠。
路上吃了小沙彌奉上來的糕糜和結緣豆,柳芸在姻緣樹旁烏泱泱的人群中看見了蓁蓁。
“善善,這裡!”
為了讓她看見,對方賣力甩著鵝黃色的絲帕,立即就把柳芸逗笑了。
“來了來了~”
兩人匯合,便開始商議著去哪裡湊熱鬧。
“放生池去不去?陛下和太子殿下都在那,好多人去看呢!”
陳蔚笑吟吟道,但立即就被柳芸否認了。
“不去,那有什麼看頭,再惹一身晦氣就不好了。”
出了上回的糟心事,柳芸很難不生出心理陰影,對太子更是沒什麼好的觀感,如今一提到太子,便下意識迴避。
不然以她這樣好說話的隨和性子,自然是蓁蓁說去那裡玩就去那裡玩的。
陳蔚那日也親眼瞧見了前因後果,自然也會體諒好友的心情,一聽她這樣說,立即又提議道:“那咱們去東草場看馬球去?”
慈恩寺有東西草場,西邊供商販貿易,藝人雜耍,東邊則供馬球蹴鞠,十分便宜。
“好,出發!”
對柳芸來說,除了去湊太子那邊的熱鬧,其它什麼都是好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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