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 雙九重陽,宜登高望遠。
燕京城內,不論是高官富戶還是斗升小民, 都會在這一天登上高山賞秋景。
最受燕京人歡迎的, 便是位於東南的浮翠山了。
那裡春夏青翠欲滴,如浮玉翠濤,故得此名。
雖入了秋不再青翠碧綠, 但也別有一番風致。
為了能起早些登高, 前天夜裡柳芸死活不許太子多要,不然第二天她怕自己爬不起來。
少折騰了幾回, 柳芸第二日果然神清氣爽,一掃之前的疲憊。
成婚大半月,柳芸幾乎夜夜承寵, 許多夜裡都不知是怎麼睡過去的。
夏婆婆總寬慰她說太子年輕, 正是虎狼般的年紀, 貪嘴些正常。
柳芸覺得他實在太貪嘴了, 以至於柳芸最近白日裡都會覺得疲累, 身體越發虛了。
洗漱過後, 宮人將新制的衣裙和釵環送來, 宮人林林總總站了三四列, 看得她眼花繚亂。
“入秋天氣轉冷, 該添置新衣裳了,眼下暫時只有這些,再稍等些時日大概就能全部裁出,委屈娘娘先用這些。”
尚衣局的掌事姑姑殷切說著,笑容得體,話語帶著些許歉意。
柳芸怎會計較, 溫和道:“姑姑不必憂心,這些已經不少了,慢慢來便是。”
以前尚在閨中,總是爹孃為自己備新衣,如今出嫁了,這樣的事便也落在了郎婿頭上。
蕭珩是個周到的,她還沒開口,一切都準備好了。
不管自己缺不缺,心裡總是高興的。
但想著今日要活動筋骨,柳芸挑了身簡便些的裙裝。
綠衫黃裙,湘色大袖外袍,怕外頭風大,還加了件披風。
髮髻上的一支簪和步搖都是太子選的,一個賽一個精緻貴重,柳芸都怕路上丟了她心疼。
怕路上餓了渴了,柳芸按著習慣帶了些點心和飲子,比如她近來最愛的玫瑰酥。
蕭珩雖笑話了她幾句,但卻讓廚子做了許多帶上。
一切準備就緒,柳芸歡歡喜喜跟著太子上了馬車,往浮翠山趕去。
馬車搖搖晃晃駛出皇城,過了玄武大街,來到了人聲鼎沸的長街。
路過徐家鋪子時,哪怕是剛用完早飯沒多久,柳芸依舊被徐家櫻桃畢羅的香甜給誘惑到了。
“錦禾姐姐~”
外頭都是來來往往的人,柳芸沒再像以前那般隨意掀起車簾,而是隔著車簾小聲喊了句。
“怎麼了?”
比錦禾更快的,是身畔蕭珩的詢問。
他側目看過來,長眉鳳目,凜然中卻透著繾綣溫柔。
柳芸看得心中怦然,不敢與之對視。
“我想吃徐家的櫻桃畢羅來著。”
指了指車窗外,柳芸滿眼希冀道。
蕭珩眼眸輕轉,未作遲疑,對策馬行在外頭的蘇林道:“去徐家鋪子買些櫻桃畢羅來。”
“是。”
主僕兩人一說一應,無需錦禾忙活,柳芸很快便吃到了新鮮出爐的櫻桃畢羅。
一口嚼下去,滿嘴甜滋滋,柳芸滿足極了。
“好吃嗎?”
冷不丁的,蕭珩問了一句,使得正品嚐美食的柳芸反應過來什麼,將櫻桃畢羅遞到蕭珩跟前,甜笑道:“夫君也吃。”
蕭珩瞥了一眼那張尚還粘著櫻桃漿的唇瓣,喉頭動了動,想著左右無人,低頭印了上去。
舌尖微動,勾去了那一點蜜意,化於舌尖細細品嚐。
柳芸沒反應過來,等人得逞離開後,吃了她一塊櫻桃畢羅後才意識到剛剛自己又被佔便宜了。
“你……”
想罵上幾句,但想了半天也不知能罵點什麼,遂又安靜閉了嘴。
氣鼓鼓的像一條河豚,又往嘴裡塞一塊櫻桃畢羅,腮幫子一鼓一鼓地咀嚼著。
蕭珩實在喜愛,乾脆將人摟進臂彎,將這抹柔軟留在懷中。
不知不覺出了燕京城,來到了東南城郊,浮翠山腳下。
往年,一家人的登山方式先徒步而上,等累了再坐回馬車。
但今歲因嫁了個金貴的太子爺,身份特殊了不少,柳芸便一路乘著馬車到了山頂。
大概是儲君的車駕太招搖,柳芸一下車就看見了不少官員與其家眷在不遠處候著,大約是想來問太子安的。
袖袍下,太子捏了捏她的手,示意稍安勿躁。
人群中,柳芸看見了爹孃和阿弟,他們和所有官員家眷一起等候著。
看見女兒遞來的目光,三人都揚起了笑。
算算日子,自回門後,柳芸和家人已有半月未見,如今一對上眼,思念之情鋪天蓋地來了。
暗暗勾了勾蕭珩的小指,柳芸看著爹孃的方向,意思不言而喻。
蕭珩心下了然,輕點了點頭,表示知曉。
禁衛散開,環繞在太子與太子妃身側,維持著守護的姿態。
“臣、臣婦等拜見太子、太子妃娘娘。”
聲音整齊劃一,洪亮得驚走了這片林子的飛鳥。
柳芸甚少面對這樣的場合,總有些拘謹,只維持著得體的微笑。
“今日重陽登高,是賞秋遊樂的日子,諸位不必多禮,也不必理會孤與太子妃,隨性些去賞各自的景去。”
說罷,蕭珩帶著柳芸往提前搭好的營帳中去,只給眾臣留下一個冷然的背影。
眾臣與家眷訥訥稱是,就要散去,忽見太子身邊的蘇典令笑眯眯走來,將柳家人請去了營帳。
“柳侍郎,夫人,還有柳小郎君,殿下和娘娘有請。”
聞此,柳家三人喜笑顏開,忙不疊跟著走了。
也好半月不見女兒了,他們也想得慌。
進了營帳,翁婿經過一場簡單的寒暄後,柳芸便從主位跑了下去,擠在爹孃中間熱熱鬧鬧地說著話,笑逐顏開。
就是可憐了被拋下的蕭珩,一人孤零零地坐在那,看著一家人親親熱熱。
蕭珩臉色肉眼可見地暗了暗,想叫人回來又怕岳家覺得他小氣霸道,便同小舅子說起了閒話。
“朝中事宜,英弟對什麼最有興趣?”
他打聽過了,小舅子書讀得好,品性純直,不出意外是個為官的好苗子,日後少不得栽培栽培,做他心腹朝臣。
雖然距離小舅子秋闈還有幾年,然早早了解清楚總沒錯,屆時若能高中進士,便將人安放到合適的位置。
蕭珩這話問得也並沒有太過遮掩,因而連柳芸這樣遲鈍些的腦子也反應過來太子想做什麼了。
可這也太早了吧?
柳英眉頭跳了跳,起身不卑不亢回道:“謝殿下關切,朝政無大小,只要利國利民,於景玉而言都一樣。”
這般滴水不漏的話聽在耳朵裡,蕭珩暗暗嗤笑了聲,更不滿小舅子那句生疏的殿下。
果然是一家人,和他姐姐一樣,他若不干預,怎麼都不改口。
“芸娘,你來說,英弟最喜好的政事是什麼?”
大抵是平日被太子纏磨慣了,以至於柳芸聽到他問自己,下意識就回了。
“阿弟喜歡刑事斷案,喜歡刑部或者大理寺那樣的地方。”
小時候阿弟總是拉著她玩過家家,非要她演犯人,然後自己演判官。
長大些就喜歡聽此類故事,翻看此類書冊,再到後來便是研究起大燕律法了。
雖然阿弟嘴上不說,但柳芸知道,阿弟一定是想做刑部或者大理寺的官的。
她也一直相信阿弟可以做到!
被說出了心事,柳英面色有些不自然,窘迫地朝著上首的太子作揖,努力掩飾自己的情緒道:“讓殿下見笑了。”
總算得到了答案,蕭珩嗯了一聲笑道:“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禮,英弟日後只管好好讀書便是。”
柳家在營帳中待了小半個時辰,才在眾人的豔羨下出來。
如今是儲君的岳家,日後便是國丈,柳家走上了一條閉著眼都能看見富貴的路。
營帳中,爹孃和阿弟走了,柳芸又覺了無意趣了。
“覺得無趣的話,孤同你出去走走?”
正巧,蕭珩適時說了這麼一句,讓柳芸也想起了個事來。
“好啊好啊,我記著浮翠山最東邊的林子裡有一棵大棗樹,每年都會結很多又甜又脆的棗,眼下正是成熟的時候,夫君同我一起去嚐嚐吧!”
她每年都來吃,已有八年了。
蕭珩無有不從的,牽著妻子的手往東邊的林子裡去了。
身後一行禁衛恪盡職守地跟隨著,時刻準備護衛儲君和儲妃的安危。
那地方說近也不近,說遠也不遠,用作漫步賞景最合適不過。
途中柳芸還摘了路邊的茱萸草,一個戴在自己頭上,一個戴在太子頭上。
氣氛比平日更輕快了不少,柳芸覺得自己像是林中的一隻小鳥。
然走著走著,老棗樹還沒看到,兩人先瞧見了一處道觀。
仰頭看了眼名字,才發現是玉貞觀。
柳芸努力回想後才憶起,文玉珠似乎就是被罰在此處面壁思過的。
去看蕭珩,見他面色如常,似乎什麼都沒想起。
兩人本就不是衝著玉貞觀來的,柳芸更不會主動去說起文玉珠的事,所以在蕭珩催促繼續走時她笑著就要應一聲好。
“表哥留步!”
然就在這時,一聲高亢又悽悽慘慘的呼喚聲響起,將兩人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
柳芸不自覺扭頭去看,就瞧見一身清素衣裙的文玉珠跌跌撞撞地衝出來,雙眸發紅地跑到兩人跟前,跪了下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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