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可能是她？她不是早就死了嗎？是他親手殺死了她。
是她！是她將蘇禾的屍體弄走了？
他站起身, 平靜地看著她慢慢靠近。
洛瑤注視著他，冷笑開口：“今日，你躲不了了。魔頭羅闍, 我要親手殺了你！”
說話的卻是個男人的聲音。
蒼玄很快聽出這人的聲音。
“青奴？是你, 就憑你也想殺本君？”
他冷笑一聲，指尖微動，升起一團魔威。
卻並未立刻出手, 而是饒有興致地等待著來人接下來的舉動。
果然, “洛瑤”掀開人皮面具，露出臉上一道疤的真實面容。
“對, 就憑我。”
青奴冷笑：“我今日有辦法讓你死。不過，死到臨頭，我便好心把所有告訴你。”
他走近, 在蒼玄身邊慢慢逡巡幾步, 悠然道：“你撿到我, 根本就不是偶然。”
“你一定不記得, 十五年前, 你為了追殺仙門之人, 令魔衛在一個小村莊抓捕修士。”
他忽然拔高聲音, 顫抖著將匕首往前揮了一步, 卻最終停下了。
“可是, 你為什麼讓他們殺了我們普通凡人？我爹孃何其無辜，卻死在你們魔的手下。都怪你，你這個無惡不作的大魔頭！”
“所以我故意在臉上劃了道傷，讓你認不出，再故意救你一命，逼你將我帶回魔域, 就是為了等待一個時機，親手殺死我的殺父仇人！”
“本來三年前就是最好的時機，我早知道你落在哪裡，可我覺得不夠。憑什麼讓你那麼痛快的死掉！我殺了我的父母，我也要讓你體驗你愛自己的人都死掉的滋味，再讓你死，”
他手中的匕首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眼中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快意：“這才叫真正的復仇！”
“所以我在等一個機會，殺死你最愛的人。我一開始以為是公主，所以趁她被關在浮生盞時偷偷探視過幾次，想辦法，趁此機會殺了她。”
可是，他突然明白，如果真的愛一個人，怎會親自下令將她關在浮生盞，而不讓她尋找？
所以這位大魔頭真正所愛的，恐怕另有其人。
而那人，他不難猜測。
“所以我故意透露出訊息，讓她突破浮生盞，借刀殺人。可惜，公主並未成功。”
而他，居然也只因那幾次和公主的接觸，對她心生愛慕之情，所以，當他得知大魔頭殺了公主後，他決定，新仇舊恨一起算。
故而，他今日特意扮作她的樣子，替她一起報仇。
青奴勾起一抹嘲笑：“你滿心歡喜的等待著和自己心愛之人的婚禮時，肯定沒有想到，對方失望至極，規劃著如何離開你。”
“哈哈，是我！”他揮揮袖子，笑得癲狂：“您妹妹的那幅畫被我拿出來做了戲。”
“平日裡，您交給我的那些代筆的文書，成了我模仿您字跡的範本。”
“您的愛人，以為自己不過是一個替身，為了完成你奪舍任務的容器，所以她失望至極，才會徹底離開你，最後居然還頗得我心的一心求死。”
“哈哈，這種滋味不好受吧。不過這就是你活該！該死！”
蒼玄的下頜繃成一條直線。
想到少女當時問他是否知道奪舍時灰暗下去的眼眸，他經脈裡驟然泛起細密的疼。
他握緊拳頭，冷冷地睇了一眼那瘦弱少年，遽然笑出聲：“好，做得很好。一定要好好記住你今日所為，”
“不止這一世要記住，往後你神魂所至、輪迴所往，每一世，本君都會親自找到你，讓你記住今日所為，而後，死得比這次悽慘萬倍。”
瘦弱少年卻哈哈大笑：“我可不怕，只要我看到我想看的就行。”
他語氣陡然轉冷：“況且，你今日只能和我一起死！”
說罷，他便提起匕首，憤怒地衝了過來。
蒼玄眼皮未掀，只揮揮衣袖，便輕易將他震飛。
青奴轟然倒地，吐了口血，卻居然還能強撐。
他用力按了按袖口機關，吧嗒一聲，密室裡驟然一黑，連冰石幽光也徹底熄滅，透出絕對虛無的死寂。
在黑暗中，他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
常年困在黑暗中的低等凡僕，早就習慣如何在黑暗中視物與行動。
既得知敵人的弱點，又怎能不利用弱點，將他徹底埋葬於此？
他再次提起匕首，朝黑暗中那具氣息紊亂、行動受限的身軀的心口直插而去。
流了好多的血。
噠噠噠地落下來，粘稠了滿地。
*
到璇璣殿給燕知非敬茶後。
有一個執事弟子將蘇禾帶去分配的住處。
那住處倒還寬敞，用屏風分了兩邊，兩邊都有床榻櫃子之類，其他基本傢俱全都齊全。
只一邊有人用過的痕跡，且東西多，擺放得很是雜亂。
執事弟子也看到了這副情景，有些尷尬地解釋：“咱們連雲宗為了讓新來的弟子能夠論道共進，守望相助，初時會安排同宿共住，日後若有需要，可提出單獨住。”
蘇禾點頭：“好。”
執事弟子：“那你就收拾收拾吧，晚一些時候，我會給你帶兩套換洗的宗服。對了，”
執事弟子將一似鏡子一般的東西交給她：“這是通訊鏡，若有需要和不懂的地方，可以聯絡我。”
蘇禾接過：“好，麻煩了。”
她行禮，送那人離開。
執事弟子離開後。
蘇禾活動了下四肢。
今日終究是運動量太大，即便體質好，卻還是會有些睏乏。
況且別人辟穀和休眠都是一步步來的，她這憑空而來的修為不支援她不吃飯不睡覺。
還是趕緊收拾好床榻，洗個澡，每每睡個覺才是要緊。
索性蘇禾行李也不多，這裡的東西也都齊全，不到半個時辰她就基本快收拾完了。
她捋平床單。
“稷禮噠依咖哩哆~額……”正在胡亂唱聽不懂歌詞的女孩剛走進門，腳步頓住了。
蘇禾聽到聲音，扭過頭去。
便見一個穿著黃衣，長相可人的女孩站在門口。
頭頂上與衣裳同色髮帶正隨風飄啊飄，顯得她整個人俏皮十足。
“你是新來的？”那女孩問。
蘇禾點頭：“今日剛拜師。”
女孩嘟囔：“怎麼今日師父不與我們介紹，平日裡新來一個都會介紹的。”
燕知非只有一個徒弟，此人自然和她並非一個師父。
蘇禾解釋：“我的師父是燕知非。”
女孩微微張大眼睛。
很快走向前，對她露出一個熱情的笑：“我的師父是清衢長老，也便是你的師叔，但我來得比你早，你得喚我師姐。對了，我的俗名是林疏月，道號是玉淺，你呢？”
“蘇禾，道號……”燕知非沒說過呀。
她想了想，想到此前燕知非曾與一人對話時介紹她為“扶搖”？
那就是她的道號？
蘇禾：“我叫扶搖。”
“風？扶搖而上，翺翔九天，好寓意。”
蘇禾微微一笑：“玉淺師姐的道號也很符合你的氣質。”
林疏月不好意思地抓抓臉頰：“師父取的，說玉淺有月色意境。”
“對了，咱們連雲宗和別的宗門不同。除卻師父召見，熟人之間可以不喚道號的。”
“嗯……師父說，我們修道，修的是這個體，體來自父母，是我們修道之根本。喚俗名，代表著念舊，求真，載道，共生，日後你可以叫我疏月姐。畢竟，我今年都三十了，看起來，你比我還小一輪。”
蘇禾脆生叫了聲：“好，疏月姐。”
林疏月開心地彎起眼睛，像個月牙：“好好好，你好乖哦。”
不經意瞟了一眼自己亂糟糟的生活區域，她的臉色騰地紅了。
她轉身快速收拾了幾件格外顯眼的垃圾，丟進渣鬥。
然後掩飾尷尬般問：“還未吃飯吧，我帶你去弟子食堂。”
蘇禾應了聲：“好，不過我累了一日，想要去洗個澡，疏月姐，可否告知我女子澡堂在哪？”
林疏月：“你提醒我了，我也要去，我們先去洗澡再去吃吧，身上都是汗。”
她利落地拿起自己的衣裳：“正好，你幫我搓背，我幫你搓背。”
蘇禾拿完換洗衣裳，聞言臉頰也紅起來。
她擺擺手：“不用了，我不習慣。”
林疏月歪著身子，左瞧右瞧她：“你害羞呀？從前沒有人幫你搓過背嗎？”
從前？自然有，而且搓背，每次都不是單純的搓背。
發現自己想得太久遠，蘇禾尷尬地咬了咬唇，搖頭。
林疏月牽住她的手出門：“來修煉了，便該放坦蕩些。在修士眼裡，什麼男女大防都是心障，早該破了的。雖說真到了自個兒身上，多少還是會彆扭，不過咱們都是女子，就不必如此見外了。”
她敲了敲蘇禾的額頭：“在我眼裡，你還算孩子呢。”
蘇禾揉了揉被敲過的地方，覺得她說得有道理，便道：“好，我聽你的。”
去了弟子澡堂，本以為應當是一間間普通的隔室，要提水擦拭的那種，沒想到是一個個溫泉池子。
林疏月拉著蘇禾進入一個池子。
利落地褪下衣物，開始倚著石壁，閉上眼睛，愜意泡澡。
蘇禾一開始還有些不習慣，慢慢地便也放鬆下來。
泡得微微出汗時，林疏月睜開眼，熱情道：“來，我幫你搓背。”
蘇禾用雙臂抱住自己，默默轉過身。
林疏月隨意打量了下她，噗嗤笑起來：“還在害羞呢。”
蘇禾耳尖本就泡得紅，被她這麼開玩笑，更紅了。
林疏月用澡豆幫她輕輕搓了搓後背，隨口問：“你日後會找道侶嗎？”
蘇禾不明所以，但搖頭。
林疏月的手在她腰間輕輕撫了一把：“為何？”
蘇禾只覺腰間發癢，腰肢險些抖了抖。
但卻不敢動。只能難堪地扣住腳趾：“修仙之人不是講究太上忘情，以修行為重嗎？”
“我們門派的規矩沒那麼多，而且，說句不好聽的，我們這樣的資質，只求強身健體，多加幾十年壽元已是不錯啦。”
水汽氤氳，漫上林疏月的臉頰，讓她微紅的腮更顯血色。
她湊在蘇禾耳邊，小聲道：“我都活了二十多年了，還沒找過道侶，其實我挺想找的。”
躊躇片刻，她眼中漫起一陣瀲灩：“若讓我找，我就找陸師兄那樣的。”
蘇禾微微一笑：“若是有喜歡的，當然應該勇敢些。”
“你說得確實有道理。”林疏月點頭，奇道：“所以，你真的不找道侶？”
“疏月姐，我覺得剛入師門就想這種事，未免太不務正業。我先好好修煉吧。”
林疏月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你說得也挺有道理，你是師伯唯一的徒弟，想必是有什麼過人之處才能讓他看上。你可一定要出人頭地哇，這樣我也可以和你沾光。”
蘇禾淡笑不語。
林疏月有些惋惜地嘆了口氣。
突然沒頭沒尾地來了一句：“我原以為你是個孩子。”
“？”蘇禾側目睨她。
她伸出脖子向前去，面向蘇禾，對她笑出聲：“原來不是。”
蘇禾茫然。
林疏月覺得好笑，便繼續解釋：“你可知，我們修仙之人到了一定境界是會重塑道軀的？”
蘇禾答：“聽說過。”
她的這具身軀就是重塑過的，比起從前來，確實更為神清氣爽，輕盈飄逸。
林疏月用手舀了水，放在蘇禾肩上，任其滑落，在池中濺起水星。
“築基後，衰老停止，容貌定格，會朝著無暇方向發展。”
“不僅會膚質如玉，發如流墨，眸蘊神光，而且瘦小者可微微拔高，肥胖者贅肉會轉為靈肌，瘦弱者也會變得勻稱挺拔。”
“你如今就那麼漂亮，身材，”林疏月盯著她瞧，不懷好意地笑了：“確比我想象中好太多。如果你找道侶啊，一定很受歡迎。”
蘇禾終於明白林疏月這拐彎抹角要表達的意思了。
她將胸口捂得更緊，輕聲反駁：“那豈不是很膚淺？”
“這世上誰不膚淺？若你撿到一個俊美的男人，你儘管不會交付春心，難道不會有惻隱之心嗎？”
蘇禾一下不說話了。
同樣的錯誤，她可不會犯兩次。
重來一世，她絕對不再撿他。
蘇禾訥訥地說了聲：“以後不會了，我不喜歡男人。”
林疏月似明白了什麼，猛地後退一步：“怪不得你不找道侶！”
她看著蘇禾，為難道：“可是我喜歡男的。”
蘇禾扶額，很是無語地解釋：“我也不喜歡女子。”
她嘆了口氣，盯著水面上的漣漪，平靜地說：“我只想這樣清清靜靜、平安順遂地過完一生。好了，洗得我手都皺了，我幫你搓背，然後去吃飯。”
林疏月便坐到她前面去。
順著話題，說起食堂：“我們食堂的飯菜還行的，不過菜式都是加了辣子的多，對了，你能吃辣嗎？”
蘇禾：“能，我以前住在蒼梧野，那裡也吃辣。”
林疏月：“那你一定要嚐嚐靈椒炒狪舌。”
“那好啊。”
蘇禾剛回答完，林疏月突然站起身，拿起毛巾擦拭身子：“哎喲，那我們趕緊走，數量有限。”
蘇禾“啊”了聲，生怕耽誤了，趕緊跟著加快動作。
兩人很快收拾好，東西還暫放澡堂便過去了。
因先去泡澡花了些時間，二人到達之時只剩最後一些靈椒炒狪舌。
林疏月憑藉本事擠進中間，左手和右手各讓掌勺的師姐打了兩份，再打了別的菜，樂悠悠地尋了個位置坐下。
蘇禾也坐下品嚐。
林疏月連吃了幾口，一臉滿足：“怎麼樣？好吃吧。”
這味道就是辣椒炒牛舌的味道，不過吃起來更脆，確實挺好吃的。
“味道不錯。”
“那當然，都說食物會產生濁氣，但我們普通弟子還沒那麼大能耐，所以大部分人都要吃飯的，反正都要吃，吃這個也不虧，這可是蘊含靈力的靈椒，狪肉也是靈獸肉。”
不遠處，藍衣男子的視線正盯著這邊。
目光在其中一位女孩身上停留後，他的眼尾漸漸泛起笑意。
他身邊一同門拍拍他的肩膀：“陸師兄，你在看林師妹嗎？”
陸歸鴻搖頭，淡笑道：“不是，她身邊那人。我今日去拜訪玄機師伯之時見過一面，貌似叫扶搖。”
“是啊，今日我師妹還給她安排住宿了。”
“那她可打聽了扶搖師妹的本名是什麼？”
那人答：“蘇禾。”
陸歸鴻聞言，瞳孔驟然一縮。
他猛地轉頭，盯住同門，挑眉，急聲確認：“哪個蘇？哪個禾？”
同門被他驟然的緊張弄得一愣，下意識回道：“蘇州的蘇，禾苗的禾。怎麼了陸師兄，這人……你認得？”
陸歸鴻沒有回答。
只是緩緩轉回頭，目光再次鎖定那個身影，露出一道欣慰笑容。
原來是她。
他等了她，太久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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