瞳瞳跟著玩家走出一小段路，突然又停了下來。
在玩家疑惑的目光中，她鬆手跑回來，把手心在衣服上隨意地擦擦，然後踮腳，攀著小魚肩膀，在她耳邊悄悄說：“小魚，要記得你也是活人喔~”
她說完，攥住小魚溫暖的手指，帶著小魚一起朝那個玩家走去。
這個行為像是一個奇怪的開關鍵，很快，留下的六名玩家都被一到三個小孩圍攏，要求他們牽著去洗手。
不得不說，白天時候的這群小孩子們真的有很重的活人感，哪怕大家心裡都很清楚他們是鬼怪，但陽光之下，這些小孩有溫度也有影子，正常人完全無法真正忽視他們可憐巴巴的請求。
程靜佳心裡還惦記著白葉。
不僅僅是因為擔憂，還因為白葉是她自己選中的“目標”。
目前看來，要獲得小紅花的前提，就是要得到小孩們的好感，程靜佳暗自觀察了在場的所有小孩，又一番仔細斟酌考量後，才將目標定為白葉。
一是因為白葉看起來最脆弱無害，年齡算是比較小的，殺傷力不夠，哪怕是到了晚上，斷肢也會嚴重影響他追擊的速度。
二則是因為這種生活越不能自理的小孩，就比普通正常小孩越需要照顧，一旦她把握住機會，在這個相處和照顧的過程裡，獲得了這個孩子的好感，那至少接下來就有了獲得小紅花的渠道，也就方便她再觀察選擇下一個孩子並進行“攻略”。
恐怖遊戲副本里本來就是各憑本事，程靜佳對自己的推算和判斷很自信，哪怕她昨晚被嚇得半死，但那是因為她怕鬼，現在是白天，她頭腦清醒思路通暢，唯獨沒料到的就是小魚這個副本BOSS的兇狠制止。
甚至她剛才被推的那一下，一開始只是一個踉蹌，沒覺得小孩能有多大力氣。
但現在，程靜佳不著痕跡地揉了揉被推到的腹部，皺著臉疼得輕輕吸氣。
好疼，那一推像是把她肚子裡的五臟六腑都給推得移了位！
站在原地緩了好一會，程靜佳突然發現一時間竟然沒有哪怕一個小孩圍著自己。
她心底不由咯噔一聲，抬頭看向已經走遠的小魚。
這個BOSS，在孤兒院裡的威懾力這麼強嗎？
而且她還注意到，自從小魚很兇地警告玩家不許抱這些小孩後，不光是玩家自身謹慎了許多，連十幾個小孩裡，竟然都沒有哪怕一個是像白葉那樣，主動伸手讓玩家抱的。
或許還不止如此。
程靜佳跟在幾人後面走到洗手的水龍頭跟前，一眼就看到了蜷縮著斷肢安安靜靜等在一邊的白葉。
沒有人管他。
在小魚明顯表達出對他的不喜後，不管是小孩還是玩家，沒有任何一個人當著小魚的面再去接近他。
一群小孩被大人帶著排隊洗手，小孩子們都很活潑，會歡快如小鳥一般嘰嘰喳喳跟大人分享一些奇怪的話或者問東問西，唯獨白葉孤零零地縮在一旁，像是一團被隨意丟棄無視的垃圾。
這一幕看在程靜佳眼中，便覺得刺眼極了。
她甚至有點懷疑這個副本會不會是什麼孤兒院霸.凌的核心，其實真實的BOSS是白葉，而小魚還有其他孩子，都是反派霸.-凌者。
這樣的念頭也只是在腦海中一閃而過，程靜佳心中波瀾叢生，卻也並不敢在沒有摸清楚情況之前貿然行動。
所以她也狠心讓自己無視忽略了角落裡縮著的白葉。
等除了白葉以外的所有小孩都乖乖把手伸到水龍頭底下洗乾淨後，小魚甩甩手上溼漉漉的水珠，朝著蜷縮的小孩走過去。
在場所有玩家幾乎都在暗中觀察她的一舉一動，見狀都屏息悄然看她是不是又要欺負白葉了。
畢竟和程靜佳有著相同想法的玩家還不少，大家都懷疑這個孤兒院裡，除了小魚以外，說不定白葉也是一個重要的npc小鬼。
在一道道各異的目光注視下，小魚走到了白葉跟前。
“白葉，你要洗手嗎？”小姑娘認真詢問。
白葉抬眼，仰頭和她對視，眼底的陰鬱便也藏不住。
“你為什麼要壞我的事？”他聲音不再低沉，反而有幾分尖銳。
小魚看著他暗藏怨恨的雙眼，小臉上的表情卻依舊鎮定甚至可以說得上平淡。
她輕聲說：“我沒有壞你的事，是你自己太笨了。”
因為太笨，所以才會在剛接觸就眼巴巴的去親近那些大人。
白葉蒼白瘦削的小臉扭曲了一瞬，大概是不敢相信她做了壞事之後竟然還能這麼理直氣壯地倒打一耙。
“你……咳、咳咳……”白葉被氣到，張嘴想說什麼，卻被堵在喉嚨裡的那口悶氣給噎到，一下子岔了氣，不由蜷縮著悶悶地咳了起來，也顧不得手有多髒，整個人縮得更小一團了，像一隻瀕死的蝦。
他咳得太厲害了，渾身顫抖著，聲音也不大，卻似乎要把心肺骨血都給一起咳出來。
連原本慘白一片的臉頰都咳得血氣上湧，看起來難受極了。
直到一隻有點溼潤的小手輕輕拍打他瘦到硌人的背脊，慢慢騰騰的，不輕不重，卻剛剛好把他刺在喉嚨裡的那口氣給拍散了。
“……”
咳嗽聲慢慢停了下來。
白葉低著頭，額前沒人修剪的頭髮全都落下來擋住他陰鬱稚嫩的眉眼，他默不作聲地攥緊了手指，眼眶裡泛起溼潤的水汽。
“你好髒，我抱你去洗手吧。”耳邊響起熟悉的童音。
白葉赫然抬頭，眼底凝聚的水霧都沒來得及散去。
小魚已經俯身過來，朝他張開雙手，輕而易舉地將地上只有半截身體的白葉抱了起來。
小魚抿著嘴，在許多愕然或驚疑的打量中，穩穩地抱著只有半個自己那麼大的白葉來到了水龍頭跟前。
陽光溫暖，微風和煦，小姑娘身上屬於活人的氣息在不斷地朝著白葉蔓延過來，他突然有點緊張地繃緊了身體，竭力想要把殘缺的地方往外挪動或是藏匿。
可這樣一來，他就不穩了。
小魚騰出一隻手把不斷往後縮的小孩拽住，然後在他慌張無措的躲避中，捏著他的手伸到水龍頭下面。
“小魚，你可以把他放下了。”瞳瞳提醒完，幫著擰開了水龍頭。
小魚搖搖頭，“放下來的話，剛把手洗乾淨，就又要弄髒了。”
她不是有潔癖的小魚，但她討厭做白費力氣的事情。
“白葉，你快洗手呀！”瞳瞳催促蜷著手指仍由水流淌過的白葉。
像是被她喊得回了神，白葉終於動了，在小魚的幫助下，穩定了身體，自己伸出兩隻瘦嶙嶙的小手，將其仔仔細細地洗乾淨。
他的手心並不像其他小朋友那麼柔軟細嫩，反而在指腹和手掌前後都長出了一層有點厚的繭。
那是因為他常年用雙手代替雙腳在地上挪動造成的，孤兒院的地面並不平坦光滑，他每天在這個孤兒院裡爬行挪動，就連手臂都比其他小孩更加有力一些。
小魚耐心等他把手洗乾淨。
然後真的穩穩當當把他抱回了美術室。
小魚把他放回座位，美術室的課桌都很矮，小朋友們是直接坐在地上或者墊子上的，教室後面也有凳子，不過只有幾個，有的還壞掉了，沒人修，也就沒人坐。
重新坐回墊子上，脫離了小魚滿是活人生機的溫暖懷抱，白葉終於感覺自在了一些。
在小魚轉身準備走的時候，他好像克服了好多情緒，才終於鼓起勇氣，仰頭對她說了一句“謝謝”。
然後在小魚停下來的時候，問她：“你不害怕嗎？”
害怕什麼？
像是在打啞謎，但小魚精準猜中謎底。
她搖搖頭，用比剛才更加認真的語氣對白葉說：“我不害怕，因為我不是大人，也不會變成能帶你回家的爸爸媽媽。”
“我和你一樣，都是孤兒。”
小魚的話音落下，清楚地看到了白葉眼底逐漸暗下去的一點點微光。
他又重新變得死寂陰鬱起來。
大白天也和晚上一樣，像一隻躲在陰暗角落裡陰惻惻準備嚇死人的小鬼。
小魚不在乎他變成什麼樣，被瞳瞳牽起手往最開始的位置走，他們的下一節課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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