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寶, 今天上學累不累？”背上揹著的小書包被爸爸接過去，小魚被媽媽抱了起來。
已經五歲的她其實完全不需要抱抱了，可女人還是輕鬆將她抱在懷裡, 像是對待一個真正的小寶寶一樣。
這種感覺很新奇。
小魚趴在媽媽的懷裡，雙手輕輕摟住她冰冷的皮膚, 感受著下面彷彿有肉瘤在蠕動般的奇怪觸感, 眼睛輕輕彎起來：“媽媽, 我上學一點都不累, 我要認識更多的字，長大了變成很厲害的人, 這樣你們就不用再那麼辛苦掙錢了。”
小魚的爸爸媽媽在這個偌大的幸福小區裡, 並不算是工作很好的群體。
恰恰相反, 因為他們沒有長輩, 也沒有別的幫襯，想要過得輕鬆一些，再養大一個孩子，無疑要比很多人都更辛苦一點。
幸福小區裡有屬於自己的規則, 在規則之下，無論是人是鬼還是怪物，都要遵循規則而活, 他們並不能肆意妄為，甚至比普通人身上的枷鎖還要多。
他們心裡唯一的盼頭，就是家裡突然多出來的“家人”，那不僅是家人, 也是食物, 是獎勵, 是在規則之下辛苦生活的片刻慰藉。
男人和女人彼此已經很熟悉了, 它們是兩隻搭夥獵殺食物的怪物，他們一個扮演沉默寡言的男人，一個扮演溫柔和善的女人。
而他們家裡突然多出來的那些“家人”，更是什麼樣的都有。
有時候是女兒，有時候是兒子，有時候是妹妹妹夫，有時候又是長輩親人，還有借住的友人等等……
他們的家人多種多樣，小魚並不是唯一一個，也不是最特殊的那一個。
但小魚是第一個對他們說要長大掙錢養他們的孩子。
兩隻怪物看著小魚的眼神奇怪極了。
因為就連它們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麼這次的食物會這麼……蠢。
蠢到竟然真的親親熱熱將剛認識的陌生人就當做親人，蠢到爸爸媽媽張口就能喊，蠢到口口聲聲都說愛他們。
如果是別的親人說這樣的話，那他們只會覺得對方虛偽，是在和他們搭臺一起演戲，那樣他們為了一些樂子，並不介意陪伴對方繼續假意演下去。
可小魚對他們的親近偏偏不是偽裝。
她的愛，太真也太鮮活了。
這和幸福小區裡的怪物們格格不入。
於是即便只是兩隻怪物，心底也不由得納悶起來，到底是為什麼呢？
她到底，為什麼會愛得那麼真呢？
是演戲嗎？一個5歲小孩的，毫無破綻的演技嗎？
他們暫時並不能得到答案，但這也不妨礙怪物們那片空洞的胸腔裡因為這番輕軟甜蜜的話而無聲顫動了一瞬。
僅僅一瞬而已。
這改變不了什麼。
改變不了它們是怪物的本質，也改變不了小魚最終會被這對愛她的爸爸媽媽吞吃的結果。
從幸福幼兒園到幸福小區，只需要多走幾步路而已。
小魚在媽媽懷裡趴了一小會兒，感覺自己手臂的溫度終於把媽媽冰冷青白的脖子捂熱捂暖了一點點後，便讓媽媽將自己放了下來。
“我可以自己走路，媽媽今天已經很辛苦了。”小魚說這句話的時候，還心疼地捏捏媽媽粗糙的帶著老繭的手掌。
那是這隻怪物用這句軀體長年累月在幸福小區裡給更有錢的鄰居家裡當保姆保潔留下的痕跡。
女人的神色有些錯愕。
她甚至像是被火燙到了似的，猛然縮回了被小魚捏住的手。
“媽媽？”小魚手裡空空，疑惑地仰頭關心：“你怎麼啦？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呀？”
女人倉促地搖搖頭，縮著指尖硬擠出一抹溫柔的笑：“我沒事，寶寶……你和爸爸趕緊回家吧，晚上想吃什麼？媽媽現在去買菜。”
她迫不及待想要遠離這個奇怪的女兒了。
不知道為什麼，她總覺得、總覺得自己有點不敢和這個女兒相處太多。
小魚明明也沒有做什麼，可女人就是覺得這個女兒危險極了，總有一種接觸太多的話，就會連帶著靈魂都被吞噬進深淵之中難以再逃脫的極致恐慌。
聞言，小魚卻沒有說自己想吃什麼，而是立馬牽住爸爸沒有拎書包的那隻手，嬌氣地晃了晃：“爸爸，你晚上想吃什麼呀？”
男人也是一僵，頓了一秒，才啞聲說：“什麼都行。”
小魚點點頭，轉身對媽媽說：“那我陪媽媽去買菜可以嗎？我有很大的力氣，能幫媽媽拎很重很重的東西喲~”
她說著還伸出自己的小手晃晃，一副已經躍躍欲試要跟著媽媽一起去的期待模樣。
女人眼皮微跳，想也不想就開口拒絕：“不！”
迎著小姑娘突然停滯的表情，她意識到自己的慌亂，緩和了一下情緒，擠出笑容溫聲解釋：“寶寶，媽媽自己就可以了，你快跟爸爸回去吧，你不是最喜歡看動畫片了嗎？回家讓爸爸幫你把動畫片開啟，今天可以看很久的動畫片喔。”
她渾身上下都寫著試圖遠離。
小魚聽媽媽這麼說，有點失落地垮著小臉嘆了口氣：“好吧……那媽媽你早點回來喔，寶寶和爸爸在家裡等你。”
看著一大一小相攜離開的背影，女人無聲鬆了口氣。
其實她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麼會那麼排斥或者說恐懼和這個女兒的接觸。
說不清道不明，但怪物們和野獸一樣，都是最相信自身直覺的存在。
她磨磨蹭蹭去買菜，過了好久好久才回家。
家裡並沒有動畫片的聲音。
剛開啟門的女人詫異了一瞬，將手裡的菜放下，輕手輕腳地往裡走。
然後她就看到自己的丈夫正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几和沙發之間的空隙裡，一個小姑娘正蹲坐在那裡，手裡捏著一根被削好的鉛筆，正歪著小腦袋一筆一劃地寫著什麼。
“寶寶……你們這是在幹什麼？”女人遲疑地開口，只覺得這一幕看起來竟格外地陌生又詭異。
聽到她的聲音，小魚一下子抬眼看過來，小臉上也瞬間綻放出可愛的光彩，笑容軟軟地回答：“媽媽，我在讓爸爸教我寫字呀，今天老師教了好多我不認識的字，我怕明天睡醒就忘記了，所以讓爸爸再教我一遍~”
女人的目光轉向從始至終沒有說話的丈夫。
男人眼神閃爍，對她無聲地點點頭。
女人：“……”
自己家真的是怪物窩嗎？
怪物窩裡為什麼會長出一個愛學習的小怪物？
她那不算聰明的怪物腦袋並不能給自己一個完整正確的答案，於是便不想了，木著一張臉，像遊魂一樣拎著菜飄進廚房裡做晚飯。
在這個過程中，家裡並不安靜，時不時就會有小姑娘稚嫩柔軟的嗓音打破這間屋子裡奇怪的寂靜，讓怪物都沒法靜心做自己的事情。
“爸爸，這個字念什麼呀？”
“爸爸，你是不是太累了？我給你倒水喝，沒關係我不會被燙到的。”
“媽媽，我寫完啦，我來幫你剝蒜好不好？沒關係，我剝蒜很快的，媽媽我只是想要多幫幫你。”
“媽媽，你是不是被燙到手啦？快用涼水衝一衝，媽媽你蹲下來，寶寶幫你吹一吹，就不會特別疼了。”
“媽媽，你做的菜好香呀，我能吃到媽媽的飯，一定是全世界最幸運也最幸福的小朋友！”
“媽媽……”
“爸爸……”
女人有點心浮氣躁。
男人也並不例外。
兩人聯手將聒噪的像小陀螺一樣忙忙碌碌停不下來的小姑娘趕去沙發上看動畫片，自己則擠在狹小燥熱的廚房裡商量對策。
準確來說，是互相抱怨。
“都怪你手氣差，一抽就抽到個最奇怪的！”女人有點後悔當初抽籤選家人的時候讓丈夫去了。
男人悶聲反駁：“抽籤之前，不是你說希望來個女兒，皮細肉嫩最好吃的嗎？”
女人臉色古怪，氣得把鍋裡的菜翻得碰碰響：“誰能想到她這麼怪，她自己沒爸媽嗎？逮著剛認識的人也能喊得那麼自然親熱？！”
男人也煩惱地蹲在一旁打理小蔥，嘀嘀咕咕：“說不定就是沒有呢，誰家好人類會讓才5歲的小崽子亂跑的？白天還在學校裡欺負其他鄰居們的小孩，兇殘得不得了！”
說到白天在學校裡的事情，兩人又古怪地沉默了片刻。
女人關掉火，愁眉苦臉：“你說那些被欺負了的小孩家長，會不會上門來找我們麻煩？”
幸福小區裡，每個有孩子的家長都能看到幼兒園裡的監控，他們自然也不例外。
但他們也萬萬沒想到，剛把新來的女兒送去幼兒園，她就憑一己之力把整個幼兒園都欺負了個遍。
上到老師，下到孩子，那麼多小怪物加起來都不夠她折騰的！
“這麼一對比，其實她在家的時候，還是很乖的。”女人小聲嘟囔了一句，大概是有了對比，她心裡竟然沒有那麼煩躁了。
“是啊。”男人也低聲附和：“別人家的小怪物可不會幫忙扒蒜端水，更不會關心家長辛不辛苦累不累。”
兩隻怪物詭異地從強烈的對比反差裡，找到了自己所需要的安慰。
面面相覷後，兩隻都默契說服了自己：孩子只是傻了一點，吵了一點，熱心腸亂幫忙了一點，其實本質上還是很乖的。
至少她在家的時候，不會像在學校裡那樣欺負爸爸媽媽。
這，大概就是對比所產生的幸福吧？
“爸爸，媽媽。”
廚房門被輕輕敲響。
兩隻剛說服自己的怪物又齊齊僵住了身體，齊刷刷扭頭看向廚房門，宛如外面站著一個什麼更恐怖的龐然巨獸一般，目光警惕悚然。
小魚將門輕輕推開一條縫，好奇地歪頭問愣住的兩人：“爸爸媽媽，你們在裡面說什麼悄悄話嗎？”
【作者有話說】
來晚啦來晚啦！下次再也不約定具體時間了，我每次說好了就會被打亂，不說反而能準時，真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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