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居海一愣, 手指下意識點了暫停,湊近了仔仔細細地看那張熟悉的臉,還有釋出者熟悉的幸福小區戶號。
真是章瑚, 也真是他家。
謝居海沒想到自己一開啟手機就刷到了小魚釋出的“作業”。
可之前她不是說只拍她寫作業的影片嗎?為什麼螢幕上冒出來的第一幕是章瑚?
謝居海不知為何,心裡隱隱升起些古怪的猜測。
他驚愕地抬眼看向小魚, 才發現小魚不知何時也正眼眸彎彎地看著他。
謝居海:“……”
他沉默一瞬, 點選影片, 開始播放。
影片剛一播放, 謝居海就聽到裡面傳出小魚特有的輕軟稚嫩的童音。
“媽媽。”
“可以證明一下你對我的愛嗎?”
螢幕中,被鏡頭對準的女人顯得有幾分侷促和緊張, 但是在聽到這個問題的時候, 才是很溫柔地看向鏡頭。
準確來說, 是看向鏡頭後面舉著手裡的小朋友, 頷首對她說:“當然可以,寶寶,媽媽很愛你,為了你, 什麼都能做。”
謝居海又點了暫停。
他看著手機裡搭檔那張笑意盈盈的臉,心裡那種古怪的感覺更重了幾分。
他忍不住皺眉,手指摩挲著手機邊緣, 好半晌才又點選了播放。
於是熟悉的聲音再次傳進耳朵裡。
“那媽媽想要怎麼證明呢?”
謝居海再次點選暫停。
他發現自己的手在顫抖。
這很莫名其妙,明明是已經旁觀經歷過一次的事情,明天昨晚親眼看著小孩舉著手機完完整整拍下來的影片,為什麼今天從手機裡, 從更加旁觀的觀眾角度再看的時候, 會這麼……心慌?
謝居海不懂自己為什麼會緊張心慌, 甚至想著接下來可能發生的對話, 他的手心都隱約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他徒勞地吞嚥了一下口水,像是要剋制食慾,又像是要剋制未知的恐慌,他抖著手,又一次點選了播放。
搭檔的聲音這次變得比之前更為堅定。
“寶寶,每一天影片裡那些家庭裡所表現出來的愛,只要你想,媽媽都能做到。”
一字一句,如玉墜地,發出令人心顫的聲響。
“無論是讓媽媽懷上一個孩子再剖出它將你裝進我的子宮裡重新孕育一遍,還是切下我的血肉給你做一碗肉臊面,又或者……”
“可以了。”
可以了!!
謝居海內心制止的聲音幾乎和影片裡小魚的聲音同時響起。
他又點選了暫停。
他聽到了自己失序的心跳聲,聽到了自己嗡響的耳鳴。
可以了,不要再說下去了……
他聽到自己內心怯懦的逃避。
他昨晚明明覺得虛偽,明明不曾放在心上,甚至想過自己也能對著鏡頭說出同樣的話!
可今天,可現在,用觀眾的視角再看一遍小魚鏡頭中的章瑚,再聽一遍兩人之間的對話,他只覺得心亂如麻,只覺得自己昨晚的認知完完全全被顛覆了個遍。
因為鏡頭裡真實的記錄,竟然和昨晚自己所以為的完全不同。
不,是截然不同!
他所以為的,全都是錯的!
他以為章瑚虛情假意在敷衍,可小魚鏡頭下的章瑚神色緊張侷促,語氣認真堅定,就連眼睛……那雙屬於怪物的眼睛裡,都認認真真滿滿當當裝著小魚舉起手機時的模樣。
她是認真的。
任何一個看到這條影片的人和怪物都能看出來,章瑚的承諾,是完完全全認真且會被她履行的承諾。
謝居海神情恍惚地握住手機,只覺得小魚鏡頭下的那個章瑚,和自己所認識的章瑚,似乎是完完全全的兩個人了。
章瑚最愛剁骨頭,人骨。
章瑚最愛吃糖醋小排,人排。
章瑚永遠殘忍,會用軀體觸手一點點將每一隻獵物無情緩慢地絞殺,碾碎他們的每一根骨頭每一寸血肉。
章瑚……絕不可能是一個真心愛著女兒的媽媽。
可鏡頭裡這個,謝居海不認識這樣的章瑚,他覺得陌生極了,也詫異困惑極了。
一個怪物,難道真的只是被嚇一嚇,只是因為一個鄰居的死亡,就會完全改變性格,真的將偽裝當作了真實的皮囊,然後用不存在的心臟去愛上一個陌生的食物嗎?
對,他還記得昨晚章瑚說她不準備吃掉小魚了,還不許他吃,說會盡可能保護小魚。
為什麼?
謝居海滿心不解,他甚至抬眼看向坐在那裡吃得腮幫鼓鼓的小姑娘,真想開口問問她是不是趁著自己不在的時候,把章瑚替換成了什麼新的傀儡或者給她下了什麼致命的必須聽話的毒藥??
影片到這裡應該就結束了吧?
謝居海收回目光,視線不自覺地又落在了手機螢幕上。
他的手仍舊有點輕微地顫抖,他試著點選了播放。
然後錯愕地發現這條影片的進度條……長得可怕!!!
她都拍什麼了??
腦海中閃過這樣的念頭,謝居海不知不覺竟然低著頭沉浸般地繼續看了下去。
於是他看到了鏡頭裡出現了更多令他感到陌生的章瑚。
甚至……甚至還有同樣陌生又古怪的自己。
鏡頭裡,小姑娘低著頭認認真真地寫字,從旁觀者的角度耐心看了許久,任誰都能看出她對待知識的用心和專注。
不過這份專注總是會被人打擾。
一開始進來的的章瑚,端來了洗好並切成小塊插著小叉子的水果塊,小心翼翼放到小魚的作業本旁邊,俯身壓低了聲音在鏡頭看不到的地方對認真寫作業的小朋友說:“寶寶,別一直低著頭看書,看一會兒就抬頭緩一緩,脖子才不會那麼難受,媽媽給你切了水果,累了就吃一點。”
鏡頭裡,原本低著頭認真寫字的小朋友聞言放下手裡細長的鉛筆,仰臉抿出一個超級可愛親暱的笑容,聲音軟軟甜甜:“我知道啦,謝謝媽媽~”
然後,她叉起第一塊水果,先舉起來喂到了章瑚的嘴巴里。
你是蛆嗎?!
他忍不住沉聲怒問自己。
直到看到自己端著一杯熱牛奶又一次進來,溫聲叮囑埋頭寫字的小姑娘趁熱喝了,這樣才能睡得更香後,謝居海徹底不認識自己了。
我瘋了嗎?
我昨晚夢遊了嗎?
我被挾持被下毒下蠱了嗎?
我……我不是個怪物嗎??!
那影片裡那個隱隱切切的老父親是誰?肯定不會是我吧?對吧?
謝居海:“……”
他自虐一般,又將不知道第幾次暫停的影片點選播放。
然後,他看到了小魚是如何將那張識字卡塞到章瑚手中的,看到了章瑚懵然震動的神色,更聽到了那句讓他心臟慌亂的話。
“媽媽,我不希望你過得很辛苦,這樣的話,你和爸爸要養我也會很辛苦的。”
“我想我是命運送給媽媽的寶貝,而不是讓媽媽生活變得更加困難的負擔。”
好多個媽媽。
也有一個爸爸。
就像自己在小孩心中的地位一樣。
不高,但存在著。
小魚眼中的坦然和真誠狠狠刺痛了謝居海的心臟。
他又想到了昨晚章瑚拿著那張識字卡小心翼翼找地方放好後兩人的對話。
那時候他以為章瑚瘋了。
現在看來,章瑚沒瘋,章瑚是被……誘捕了。
像一頭明明已經將警惕拉到最滿,明明已經竭盡全力反抗和掙扎的獵物。
被捕獵者精心製作的陷阱完全籠罩,再也出不去了。
隔著螢幕的自己尚且有這種無力倉惶的感受,那影片里正面這一切的章瑚呢?
她一定也意識到自己的反抗有所無力了吧?所以才會在小魚說不要怕的時候,在小魚牽著她的手將識字卡塞進去的時候,看似恍惚掙扎實則難以拒絕地接受了吧?
可笑自己昨晚還以為章瑚是暗中和小魚達成了什麼合作。
原來自己是高看章瑚了,她根本沒有達成任何合作,還被精明善於偽裝的弱小獵物給反誘捕了!
真愚蠢啊!!
謝居海盯著螢幕裡還在播放的影片,嘴裡咬牙切齒地評價著。
也不知道是說章瑚,還是在說同樣反常且愚蠢的自己。
一整個早上,他都死死盯著手裡的手機螢幕。
他看到章瑚像一個媽媽一樣溫柔親近地給小魚吹乾頭髮,看向章瑚給小孩講了睡前故事,還聽到關燈後小魚聲音緩緩地講了一個新的奇怪的三隻小豬的故事……
他看到章瑚被小魚拽到床上另一半僵硬地躺下,看到小魚隔著被子給章瑚拍拍哄睡。
等鏡頭裡的影片環境徹底變黑以後,還能聽到一人一怪物平穩交錯的呼吸聲。
等他將影片拉到了天亮後,章瑚從影片裡起身,並不知道自己正在被錄製著,於是謝居海又看到她小心翼翼掀開被子,小心翼翼把床單理好,小心翼翼給熟睡的小姑娘理了理被角。
就連出門的動靜都小到幾乎捕捉不到!
只有走廊裡兩隻怪物相遇的時候,隱約的聲音透過手機傳了出來:
“你怎麼起這麼早?今天的早飯我等會下去買就行。”
“寶寶要吃黃豆燉豬蹄,她都說了幾次了,這會趁著時間早,我要早點去菜市場,才能買到最新鮮的豬蹄和最飽滿的黃豆子,這樣燉出來的豬蹄才最好吃。”
“……就因為這個?”
“對啊,你快洗漱吧,我先出門了,對了,等會要是我回來得晚,記得送寶寶去上學,往她書包裡多塞一包牛奶,補身體的。”
【作者有話說】
謝居海:(問自己)你是蛆嗎?
昨晚的謝居海:(指自己)你問我嗎?你怎麼知道寶寶給我餵了水果?
[貓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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