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點事情想要問你。”李欣冉試探著開口。
小魚微微仰頭, 眼眸晶亮認真地盯著她，像是很專注在聽她講接下來的話。
李欣冉的話到了喉嚨上，卻好像被什麼東西堵著, 怎麼都說不出來。
小魚也很耐心，始終乖乖地等她開口。
“我是想問問你……”李欣冉緩聲道：“你有沒有發現, 你的爸爸媽媽平時有什麼不對勁？比如說……比較大的變化？”
昨天她回去後想了很久。
在某個節點的時候, 思緒陡然通暢。
她意識到, 小魚的三口之家回格外幸福, 這一點在整個幸福小區裡都是特殊的。
而之所以會造成這樣的特殊，應該只有一個原因, 那就是這個家裡, 最近一定有玩家的參與。
只有玩家的加入, 才會將一個普通的家庭變得特殊。
或許, 那是一名另闢蹊徑選擇從情感上攻略怪物的玩家，又或者是使用了什麼特殊的道具，假裝怪物融入了那個家，然後一點點改變, 從而達成“幸福之家”的成就。
她首先否認了小魚是玩家的可能性。
因為在她眼中，從遇見小魚的第一天開始，小魚就是被同學們欺負的“弱者”, 是需要她心軟照拂從而刷好感度的npc。
就算之後小魚在教室裡不再受到欺凌，但第一印象既成，她只覺得其它小怪物們是受限於規則或者因為小魚家庭的變化所以不敢再肆意霸凌。
至於小魚在教室裡那些特殊的表現和發言，在李欣冉心中, 完全是被家長潛移默化引導和灌輸的, 否則一個才5歲的小怪物, 連自己名字都寫得磕磕絆絆, 怎麼可能說出那些想要好好學習不讓家長辛苦白費的話？
很明顯是家長說過，小孩才會跟著學舌。
因此，李欣冉將玩家的目標放在了小魚的家長身上。
只是她不太確定是小魚的爸爸還是媽媽。
不過這個疑問，在今天看到小魚發的家庭作業影片後，似乎已經成功得到了正確的答案。
李欣冉已經能夠完全確認，那名玩家一定是小魚的媽媽，那個叫做章瑚的女人。
因為章瑚對小魚的態度和李欣冉家裡的那些怪物家人們完全不同。
更別說旁邊還有一個謝居海當對照組，兩相比較一下，就更加襯得章瑚對小魚的親近和關心格外扎眼特殊了。
而李欣冉之所以現在將小魚叫來辦公室，其實一開始並不是想要問這個註定會得到答案的問題。
她作為玩家，為了向家人證明自己的“愛”，她每天需要早早出門買菜做早飯，今天也很早就去了。
然後她就在肉販的肉鋪攤上看到了那個像老家過年殺年豬一樣被鐵鉤勾著脖子倒吊懸掛起來的女人屍體。
李欣冉已經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尖叫了，她只記得那個女人倒懸的絕望空洞的雙眼，和赤.-裸的已經被割掉許多皮肉骨頭的破爛屍體。
那是一名玩家，直覺這樣告訴她。
當肉鋪老闆用看獵物一樣的眼神盯著她，問她要不要買一點新鮮肉的時候，她哆嗦著崩潰地搖頭拒絕。
她很清楚地看到，那個老闆的眼神陡然就變得不一樣了，兇惡的像被血肉刺激的狼，惡狠狠陰森森地獰笑著問她為什麼不買最新鮮的肉，是不是不想給家裡人買最好的，問她的愛是不是和臭掉的肉一樣變質了。
當時李欣冉的腦子裡完全是一片空白，她根本集中不了思緒去思考和回答，她甚至恍惚覺得那條鉤索上被懸掛倒吊著的女人，下一秒就會變成自己。
肉鋪老闆舉起了染血的尖刀，李欣冉恐懼又絕望地閉上了眼睛，她已經完完全全被嚇得失去了反抗的本能。
這時候，旁邊突然響起了另一個女人的聲音，溫溫柔柔的，帶著點笑意：“老闆，今天的肉看著挺新鮮，這腿肚上的肉都給我吧。”
李欣冉沒有等到屠刀割斷自己的脖子，她顫巍巍地睜眼，剛才面色兇惡猙獰的老闆已經笑著提刀利落地割下了屍體腿肚上的兩塊肉，將肉絲都剔得乾乾淨淨只剩兩根森然的白骨。
老闆一邊給那個女人裝肉，一邊和善地問她還要買些什麼，問她這個肉拿回去準備怎麼吃。
“給我丈夫吃的。”女人溫柔地笑著回答：“再買五根豬蹄，也要最新鮮的，您給我把上面的豬毛一定要燒乾淨，我女兒想吃黃豆燉豬蹄，這腿肚肉給我丈夫吃了補補，他最近餓得厲害，公司還天天加班，我沒什麼本事，家裡的擔子全落在他身上，幸好女兒聽話懂事，我們兩口子吃點苦都不算什麼。”
這簡直是最日常的拉家常了。
可一字一句都透著極致的古怪。
老闆沒察覺什麼，只好奇地追問：“全給你丈夫吃啊？您怎麼也得嘗兩口吧？”
李欣冉強忍著恐懼扭頭去看，就見到一張熟悉的臉，溫柔地言笑晏晏：“我不吃，我跟女兒一起吃豬蹄，好幾根呢，她人小胃口也小，吃不完就浪費了。”
她笑著說出了家裡的拮据，並不自卑或是尷尬。
老闆也笑著說是不該浪費，然後將目光霍然落到了李欣冉的身上，又揚起那種古怪危險的笑容，陰森森地問她：“這位客人，您還買肉嗎？我們家的肉很便宜的，只需要用更新鮮的肉來換就行。”
李欣冉猛地搖頭，倉惶地踉蹌著轉身就跑。
她無意追究章瑚用什麼“更新鮮的肉”去交換那具屍體上的兩條腿肚肉，她只在渾渾噩噩的恐懼間，記住了一點：章瑚不吃人肉！
章瑚不吃人肉，那為什麼要買？
是為了給她丈夫吃的，為什麼給她丈夫吃？因為要用新鮮的人肉去安撫一隻飢餓的怪物！！
這是隻有玩家才會做出來的行為！
而且章瑚當時出現的時機太過恰到好處了，簡直就是專門為了幫她解圍才會突然開口的，一定是章瑚也認出她是玩家，才會選擇幫她一把救她一命。
一切都串聯起來後，李欣冉的念頭就更加清晰通達。
所以，她一開始將小魚叫來的本來目的，其實是想透過小魚聯絡上同為玩家的章瑚，既想告訴對方自己被救後的感激，也想聯手在這個危險重重的副本里活下去。
至於她為什麼不想辦法聯絡別的玩家？
因為別的玩家的現狀似乎比她還不如，這一點從每天的小區影片裡就能看出來了，那些玩家們過得都很慘很慘……
再說了，玩家們在副本里也是競爭對手，況且還是這種通關條件苛刻，只有有限人數能夠通關的副本，她不敢賭別人的良心，她只能信任剛救過自己的章瑚。
至少……至少對方今天的行為證明了，在通關之前，不會輕易出賣同伴的性命。
只憑這一點，就足夠朝不保夕命懸一線的李欣冉豁出去賭一把了。
可她話到嘴邊，又被嚥了回去，變成了上面一開始問小魚的那個問題。
她自己都覺得奇怪，為什麼會突然這麼問，她不敢細思自己心底更深處埋藏的念頭，只能緊繃著心神等待面前這個小怪物的回答。
小魚似乎有點迷茫，眉心輕輕皺著思考了幾秒後，才軟聲說：“老師，我媽媽好像有點不太對勁。”
李欣冉心臟一跳，趕緊追問是哪裡不對勁。
小魚盯著她迫切的雙眼，抿出一個甜軟可愛的笑，慢慢的一字一句地說：“嗯……我的媽媽，她最近好像變得特別愛我，她以前和爸爸一樣都不愛我，而且她還變得喜歡學習，說要認識更多的字，她以前一個字都不認識的，所以才會去別人家裡當保姆和清潔工。”
小魚慢慢地說完，歪了歪頭，湊近了面前的老師一點點，小聲問她：“老師，我的媽媽怎麼啦？她最近變得好陌生嗷，我都差點不認識她了~”
不知為何，李欣冉越聽小魚說得細緻，心臟的跳動就越快，像是有什麼念頭已經迫不及待想要浮出水面一樣。
她垂在身側的手指甚至都在輕微地發抖，對上小魚那雙似乎能夠看透一切心思的澄澈雙眼，她慌亂地避開目光的對視，胡亂敷衍道：“這、我也不知道，可能……可能真的發生了什麼變化吧，你接下來幾天一定要更仔細的觀察，說不定、說不定……”
“老師，說不定什麼呢？”小魚在她欲言又止地時候笑眼彎彎地追問。
李欣冉倉惶地閉嘴，慘白著臉搖頭，不肯再開口繼續往下說。
於是她清楚看到了小怪物臉上一閃而過的失望和遺憾。
“好吧~”小魚重新笑起來，踮起腳伸手拍拍老師的肩膀，在她驚懼發抖的避讓中，甜甜地說：“老師，謝謝你提醒我，我回家會和爸爸一起認真觀察的，老師要是想知道的話，可以繼續把我叫過來喔~”
她收回小手，背在背後，語調比剛才更為甜軟歡快：“老師，你想知道什麼，我都可以跟你說喔~我從來都不會撒謊的。”
她的一字一句都像極了被惡魔藏匿在夢中的引誘，也更像是被包裝成糖果的毒藥。
直到她像個普通小孩一樣活潑可愛地一邊哼歌一邊蹦躂著從辦公室裡離開，李欣冉都沒能完全地回過神。
她怔怔地望著小孩一蹦一跳的小小背影，陽光將小魚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竟然好似從外面一路蔓延到了她的腳邊，隨著小魚的蹦跳，這抹瘦長的鬼影也歡快地順著她的腳背攀爬又退下……
李欣冉小聲尖叫著捂住自己渾噩的腦袋，她近乎崩潰地用力抓扯著自己的頭髮，嘴裡含糊著不肯承認地自顧自辯解：“我不是……我沒有……不……”
她似乎突然就瘋掉了一些。
於是也就沒有看到，已經走出很遠的小姑娘，停下了歌聲也停下了腳步，站在另一片屋簷下的陰影裡，轉過身，眸光平靜地盯著她這個自我折磨的瘋子。
似探究，似審判。
【作者有話說】
滴——小魚卡[貓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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