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她正欲解釋, 卻一眼望進了小孩那雙黑白分明的澄澈眼眸當中。
那雙眼睛裡倒映著清晰的自己。
一個狼狽的，焦急的，像是被困在巷子裡無論如何都走不出來以至於面目全非的自己。
她突然愣住了。
那真的是自己嗎？
那雙眼睛裡裝著的人, 為什麼那看起來那麼陌生又狼狽？
“老師。”小朋友又在喊她。
她怔怔低頭，茫然地看著小魚, 然後聽著這個小孩對她輕聲說：“你可不要偷偷跟我媽媽告狀, 說我的壞話喔~不然我會很生氣的。”
她仰著小腦袋, 似乎就為了跟她說這麼一句話, 語氣也軟乎乎的感受不到半點威脅。
“……我不會。”李欣冉聽到了自己顫抖的聲音。
“好喔~”
小魚信任地點點頭，抬起小手朝她揮揮, 禮貌道別：“老師拜拜~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下週繼續教我們學習喲！”
她轉身往正門出口走。
李欣冉被她丟在身後, 像是從那一眼中失了魂再難找回來。
“媽媽, 我跟爸爸在外邊等你一起回家~”小魚遇到走進來的媽媽，先張開小手給她一個抱抱，在她耳邊小聲說：“媽媽，老師有點笨笨的, 你不要偷偷欺負她喔~”
章瑚眸光微閃，溫柔地摸摸小魚的頭頂，溫聲應下：“好, 媽媽知道了，寶寶先出去找爸爸吧，我很快就出來了。”
-
不遠處，眼看著李欣冉將章瑚叫進學校的張暘頓覺天塌了。
自己選中的未來能夠合作的大佬玩家, 似乎好像大概可能……被別的玩家捷足先登了？？
張暘很確定那個老師是玩家, 因為她看起來太弱太虛了, 不是氣血虛, 而是底氣不足的虛。
新手玩家們進入副本，總像是小羊羔闖入了狼群，每一秒鐘都活得心驚肉跳戰戰兢兢，像是生怕別人看不出來是誤入的玩家一樣。
張暘也是花了很久時間才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像瑟瑟發抖的膽小鵪鶉。
他理解對方在副本里身不由己的恐懼，但是看樣子和自己一樣是個有心思的聰明人啊，一找就找了個大佬級別的高玩。
那自己要不要加入他們呢？
還是說先按兵不動，等兩人聊完了出來，再找大佬玩家聊一輪新的，尋求雙方單方面的合作？
他本能是比較排斥三個人成團的合作的。
三角形雖然是最牢固穩定的形狀，卻也是最不牢固最不穩定的關係鏈。
想了想，他還是決定暫時按兵不動，先觀察觀察……嗯？？？
正在苦思冥想頭腦風暴的張暘突然發現面前突然多了個人。
不對……
他低頭，看向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自己面前的小孩，昨天那個很兇殘的，大機率是副本BOSS的小怪物！
他渾身一僵，脖子後背頭皮的汗毛都蹭蹭豎了起來，險些咬了自己的舌頭，結結巴巴地開口：“你、您有事兒嗎？”
恭恭敬敬，小心翼翼。
小魚歪頭歪身體，目光朝他身後張望。
張暘一動不敢動地僵硬站在原地，不知道這小怪物到底想幹什麼。
然後他就聽到了來自小怪物的關心：“哥哥，你的屁股好些了嗎？還在流血嗎？”
張暘：“……啊？”
我繃緊神經嚴陣以待了半天，你就問這啊？？？
他懵逼地搖搖頭，又點點頭，不經過大腦思考地開口：“啊……好一些了吧，沒流血了，大概？”
得到答案，小魚點點頭，還很關心地叮囑他：“哥哥，你要保護好你的屁股喔，你都沒有媽媽了，不能再沒有屁股啦~”
張暘：“……”
聽聽你說的是小孩話嗎？
身為小怪物，平時舔一舔嘴巴，說不定都被自己給毒死了吧？
“啊……好的，謝謝您的關心哈，我一定會保護我的屁股的！”張暘強顏歡笑，後面幾個字幾乎是咬著牙一字一句說出來的。
心思多，但慫。
小魚大概是沒聽出來他語氣裡的怨念，聞言乖巧地點點頭，又好奇問他：“哥哥，你在這裡等誰呀？”
“等你媽……不是，我是說、呃……”他磕絆了一下，看著高高大大走到小魚身後，手裡還拎著一個粉嫩嫩小書包的謝居海，沉默一瞬，假笑搖頭：“我沒等誰，我就是散步散過來了而已，現在就要回去了，再見。”
一連串話說完，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轉身就走，毫不回頭。
小魚覺得他在撒謊，但想不清楚他為什麼撒謊。
不過沒關係，這個人的屁股都爛掉了，已經很可憐了，小魚不準備再追問更多讓他傷心的事情。
那樣太不禮貌了。
“寶寶，你認識剛才那個人？”謝居海彎腰伸手將小魚抱到懷裡。
他長得很高，小魚就算是五歲的小朋友，被他抱起來也是輕輕鬆鬆。
小魚還是第一次體驗這麼新奇的高度，有點高興地四處張望著，聞言點點頭，攀著爸爸的肩膀跟他說了昨天自己撞到那個人的屁股，又被媽媽帶著去送了道歉禮物的事情。
“你是說，你媽媽把自己的觸手砍下來當道歉禮物？？”謝居海的聲音裡滿是不可思議。
“對呀~”小魚點點頭，偏了點身體把下巴擱在爸爸的腦袋上，抱著他的腦袋輕聲說：“媽媽很愛我的，爸爸也有一點點的愛我了，我今天超級開心~”
她是真的開心。
無論是從她一直軟乎乎像蜜糖一樣的聲音，還是從見面時就亮晶晶的彎彎雙眼，又或者是一再的陳述感嘆當中，任誰都能聽出她的這份毫不掩飾的快樂。
像偷偷嚐了點蜂蜜的小熊，躲過了每一隻蜂蜜的襲擊，躲在安全的熊洞里美滋滋地舔爪爪，渾身上下都洋溢著甜軟的歡喜。
“我……愛了一點點嗎？”謝居海的懷抱有點僵硬。
腦袋也不敢隨意動，怕把這個脆弱的小幼崽給掉下去或者折斷了身體。
“對呀~”小魚繼續點頭，還用手指在爸爸眼前比劃了一個小小的長度，對他說：“只有這麼一點點喲，但是比昨天多很多啦！”
聽起來，她真的是一個很容易滿足的小朋友。
一點點的愛就值得她這麼開心。
可謝居海開心不起來。
他聽著小孩的話，看著小孩放到眼前比劃的手指，渾身都跟石雕似的僵硬冰冷，抱著小魚就像抱著一顆正在發熱隨時會砰一下爆.-炸的炸.-彈一樣，全身上下都不自在極了。
偏偏他還不能真的把這顆炸.-彈給扔出去。
“我沒有愛過你。”謝居海沉默許久，才憋出這麼一句話來。
“喔~”小魚軟乎地應著，聽起來卻沒有半點失落或者難過，仍舊把下巴擱在他的腦袋上，眼睛新奇地看向不同高度下的學校。
“……我不可能愛你的，你聽懂了嗎？”謝居海又重複著強調，語氣也乾巴巴硬邦邦的。
他甚至不顧這句話會不會被別人聽到，然後被規則判定，滿心只想否定小魚所說的那一點點的愛。
“我聽到啦爸爸~”小魚眼眸彎彎地回答他，還乖巧重複他剛才的話：“爸爸說，永遠永遠都不會愛小魚……”
謝居海：“……”
怎麼感覺和自己剛才那句話那麼不一樣？
自己說永遠永遠了嗎？
這人類幼崽怎麼還胡亂篡改別人的話呢？
“那爸爸會愛自己的女兒嗎？”頭頂的小孩又在問他，仍舊不氣不急，好像剛才話裡說的都不是她自己一樣。
“我沒有女兒。”謝居海低聲道：“我是個怪物，我也生不出小怪物。”
就算真能生，按照他的種族的特性，也根本不會愛自己的後代的，不把它們當新的食物都已經是父愛爆棚了。
“萬一有呢？”小魚還在好奇追問。
“不可能有的。”謝居海強硬反駁：“我不會愛上任何人和怪物，誰也不會。”
他學習人類社會的文字，他遵循副本世界裡生存的規則，全都只是為了活著，為了活得比從前更好，為了能一邊活著一邊填飽肚子。
怪物只有欲.-望，沒有情感。
他是怪物，不是人。
他需要的是食物，不是愛。
本以為自己說得這樣強硬篤定，懷裡的小朋友應該會多少有點破防了，結果他繃著心神等了半天，等到頭頂幽幽落下一句真心實意的誇誇：
“爸爸，那你演技真好~”
謝居海：“……”
謝居海：“……”
謝居海被噎住了，腦袋裡原本想好的說辭被這句話全部打亂，亂糟糟像個理不清的毛線團。
他試圖理清，但他剛理了個頭，就發現後面的線頭又被某隻小魚小貓偷偷撥弄著重新亂作一團。
演技真好……
演技……
謝居海終於發現了，自己努力半天，懷裡的小孩沒破防，反倒讓他破了防。
他又想到了昨晚那個面對鏡頭一句話都憋不出來的自己。
謝居海徹底沉默了。
他開始當一個被毒啞的小魚貓爬架，馱著肩膀上的小孩靜靜站在原地當面無表情的雕像。
-
今晚家裡的氣氛很奇怪。
小魚坐在餐桌上，戴著大大手套的小手捏著被燉得軟爛的豬蹄，左看看媽媽，右看看爸爸，最終得出以上決定。
“媽媽，我想吃黃豆~”兩隻手都被豬蹄耽誤的小朋友側臉朝著媽媽張嘴，像只嗷嗷待哺的小雛鳥。
章瑚用勺子舀了一勺被燉得圓圓胖胖軟軟糯糯的黃豆，小心喂到女兒的嘴巴里。
小魚滿足地眯起眼睛，嚼嚼嚼把香噴噴的黃豆嚥下去後，轉頭看向突然有點手腕僵硬的演技很好的爸爸。
“爸爸，我想喝果汁~”她又仰起小臉張嘴，嗷嗷待哺的小雛鳥似乎根本不滿足於媽媽一個人的投餵，非要爸爸也有所行動。
謝居海：“……”
他摘下手套，端起小孩手邊的果汁，放輕了動作餵給她。
小魚埋頭喝果汁，他還會時而停一停防止小魚喝嗆到。
“爸爸，你怎麼不吃那個肉肉？”小魚嘴巴里沒有東西了，就不妨礙她開口講話。
謝居海有一瞬間想讓搭檔再往她嘴巴里塞一勺黃豆。
奈何一大一小兩雙眼睛都好奇地盯著他，大有不得到答案不罷休的架勢。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失去了拒絕的權利，嘴巴動了動，不情不願地回答：“我不愛吃。”
“爸爸撒謊~”小魚一秒拆穿。
謝居海眼皮子狂跳，更想往她嘴裡塞黃豆了。
“爸爸，你是家長，家長不可以說謊話教壞小朋友喔~”小小的幼崽舉著啃半天都啃不完的豬蹄，笑眼彎彎地提醒他。
章瑚也笑著提醒他：“寶寶說得沒錯，撒謊可不是我們家的良好品德。”
謝居海：“……”
我怎麼不知道我們家還有什麼見鬼的良好品德？？
他沉默一瞬，還是妥協開口：“不能吃，沒嚐到還能忍，嚐到了……就忍不住了。”
他說完就想起身離開，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說完這些話再坐在這裡會特別奇怪特別彆扭。
這大概就是人類說的尷尬吧？
然而他剛一起身就被一左一右一大一小兩隻手給按住了。
等等……
謝居海臉色猙獰了一瞬，徹底破防了：“你們沒摘手套！！”
油汪汪的兩隻手！剛捏過豬蹄的兩隻手！就這麼大咧咧地按在了自己的衣袖上！！！
小魚猛然縮手，心虛地朝爸爸笑：“爸爸起得太快，我忘記了~”
謝居海聽懂了，這錯在自己身上。
謝居海：“……”
他還發現，從今天早上起，這個幼崽在這個家裡，似乎越來越自在，也越來越大膽了。
他懷疑是自己的搭檔慣出來的，人類有句話叫做慈母多敗兒，如今竟然在一隻怪物身上具現化！
“爸爸，剛才你說的這句話也是演技很好的臺詞嗎？”耳畔響起小幼崽帶著笑意的詢問。
軟綿綿的，甜膩膩的，聽得他渾身都不自在！！
【作者有話說】
爸爸：我，一隻莫得感情全是演技的影帝級怪物！
小魚貓貓：啪啪啪鼓掌[貓爪]
終於把這周的榜單字數寫完啦！！！！[貓爪][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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