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餘熱未退,蟲鳥嘶鳴,聒噪不止。
烈日炙烤下的曲房蒸騰起水汽,遇著泥巴糊成的牆體,又凝成水珠,再滴落下來,便在遮蓋大麴的油紙上蓄起坑坑窪窪的小水潭,一汪又一汪。
代之眉角上也染了水珠,不時落在長長睫毛上,像打了晨露的嫩條枝椏,不必風吹,自個兒顫一顫,就會墜下一地珍珠。
不過,春娘可不敢讓王妃汗水滴落一點兒。
陳年酒母最是金貴,不容半點汙.穢摻雜。
倘若王妃手裡那一籮酒母被汗水糟蹋,王妃定要再去地下陳窖,再搬新一罈酒母,再做篩選裝罐。
如此一來二去,只怕太陽下山,她們都走不出這間又悶又熱的酒麴房。
春娘摒除雜念,愈發聚精會神,捏著條新的乾燥綢帕,小心按在代之額頭、眉角、尖尖下巴。
但仍不妨一滴香汗自代之鬢角滲出,沿著白皙凝脂側臉肌膚滾落,墜在小巧精緻的下巴尖尖處。
正待春娘要去擦掖那顆被昏暗油燈照得亮晶晶的小珍珠,它已調皮滴落在代之鎖骨上,最後隱沒在殷紅色鎏金的襦裙繫帶上,變成一片暗漬。
春娘打眼細看。
襻膊束袖壓肩,本已將代之上半身輪廓顯出,這下汗溼了衣襟,曼妙的身姿線條更被勾勒無遺。
代之祖上有突厥人血統,她是土生土長的河西姑娘,生在大漠裡,長在馬背上,天生便不似中原女子般嬌小玲瓏。
但她身量也算不上厚重,纖細修長,平肩細脖,四肢纖纖,恰到好處的幾兩肉添在身上,再受酒色春風一浸潤,就有了別樣的窈窕風情。
而且,她的臉型雖融合了中原人的圓潤線條,但五官卻仍保留異域血統中的高鼻深目,甫一歡顏,遠山黛下深目放光,猶若大漠盡頭的落日,一直追便一直放亮耀眼,讓人忘卻一切,一直追尋……
“嬤嬤在想甚?”代之揚手在恍了神的春娘面前招了招。
惑人的大漠玫瑰收斂光芒,變作漠上冷月,狐疑俯瞰,幾分嗔幾分痴。
春娘像回魂般,合上嘴,眨眨眼,顫顫身,終於聽見朱唇翕合間的言語。
代之託著個雙掌合圍大小的深棕色陶瓷瓦罐,舉到她與春娘之間,“賀蘭酒家的禮,備好了。”
杏眸彎成月牙,甜笑照人心更歡。
春娘也笑了,麻溜將綢帕別回腰間,“禮既已備妥,王妃還是快些出曲房罷。”
她一把老骨頭無甚所謂,但王妃身子骨嬌,可經不得又溼又熱的長久搓磨,若是回頭出什麼三長兩短,王爺指定得扒去她一層皮。
可不待春娘將人拽住,曲房大門已先開,手邊人旋即便沒了影兒。
“你怎麼來了?”
夕陽餘暉從門外漏進暗室,大部分的光皆被來人擋去,屋內人自看不清他的臉。
但就那八尺五的身量,能比門寬的肩,周身冷意卻還能叫王妃趨之疾急的,也就只有攝政王一人了。
春娘自覺放下油燈,將自己隱到暗處。
“鮮卑來朝,你不必作陪?”代之行至容琛面前,眼神飄忽地看著他。
容琛管她嚴,平常不允她獨自出入釀酒工作房,怕她累出毛病。
然今日偶得賀蘭酒家邀約明日觀禮新窖池開光,她二話不說,就趕馬來祁連軒選陳年酒母做賀禮。
所謂酒母,便是用於酒化穀物的酒引。
而代之藏在祁連軒的陳年酒母,便是她將醴城帶來的酒母反覆使用提煉而存留下來的優質酒母,若將其投入酒家釀酒的新窖池,這窖池便可快速熟透,繼而釀出美味佳釀。
代之可不得來精挑細選一番,給賀蘭酒家送上個大驚喜?
只是......她頭顱一熱,便未來得及提前與還在宮中上值的夫君說道。
眼下,日暮的風透過縫隙,鑽進溼熱曲房貼在她半溼薄衫上,冷熱交替,她便冷不丁打了個噴嚏,這更叫她像個做錯了事的小童,眼神閃爍。
“我若再晚些來,你同人跑了,我騎上你送我的烏孫馬,怕是也追不上了。”
容琛面色平平,語調也平平,口氣卻不輕,長指一勾領口,身上披風便“唰”一下揚起,翻蓋到代之身上。
暖意和雪松香氣一併攏來,代之心裡滿滿當當,但也更加慚愧。
她小心抬眼覷向容琛臉色,卻不期抓住他懾人的眉眼。
他瞪了眼代之身後的暗處,是春娘所在的方向。
主子犯錯,做僕從的總少不了罰。
代之眉心蹙起,小嘴撅起,下巴揚起。
“你別說春娘,是我自個兒要來的。”她按住容琛將為她系風衣繫帶的手,還推開,“是我自己非要來祁連軒取酒母的。”
她將裝了酒母的陶瓷瓦罐塞進容琛手裡,抬眼瞪他,“巫醫早說,我身子骨已然大好,尋常出行勞作皆不礙事,來取些酒母又如何?”
左不過就是蒸了熱,出了些汗,又不是搬搬抬抬做粗活,斷不會像上次那樣突然暈厥。
他太謹小慎微了。
代之迅速在頸間系出個蝴蝶結,一把奪回陶瓷罐,回瞪了眼容琛挑眉眯目看她又拿她沒辦法的眼神,繞過他,往曲房外走,語調不可謂不驕縱,“嬤嬤,我們走。”
日暮時分,陽光還算刺眼。
代之還沒適應充足光線,甫一跨過門檻,便被日光照得一陣眩暈,險些沒站穩,但等站穩了身,卻又更暈了。
“見過王妃。”
一排五個八尺高的壯漢地頭拱手,橫陳於前,像堵牆般,擋住整個院子的視野,還將遠在門口等代之的侍女銀柳擠到邊角。
像一群大狗和一隻可憐小雞。
代之倒吸一口涼氣。
他們怎麼來了?
代之雖為攝政王王妃,但與朝中大臣以及他們的家眷來往,可謂少之又少。
一來是代之不喜往來應酬,容琛縱她,便就隨她去了,合著也不需要她為他撐什麼門面。
再者是八年前宮變時,因容琛平亂無暇顧及代之之故,她於混亂中受人戕害,傷了頭,又在雨中昏了一.夜,醒來後身子骨便一直不大好,許多記憶也丟了,容琛便更不敢讓她操持什麼,也就更不讓她操勞應酬往來之事。
是以,代之為攝政王王妃多年,於與朝中大臣的交往,還有些無所適從,主要是她怕自己出身鄉野,甫一行差踏錯便會給攝政王丟臉,更會丟了皇家顏面。
代之回頭看一眼正從曲房內走出的容琛,爾後把蓋眼擋陽光的手移開,將陶瓷瓦罐藏進容琛巨大的披風裡,屈膝福身,頷首回禮。
烏漆漆披風上,白生生的脖子上,螓首低垂,低眉順目,朱唇抿緊,小心翼翼,一副規訓妥帖的模樣,就像當時......
容琛一怔,眸底凜光一閃而過,旋即提袍大步跨出曲房門檻,一手摟住代之肩膀,提溜她站直。
都是容琛多年屬下,誰不知是聞風便知主公脾氣?
“吾等當不得王妃之禮。”為首餅臉厚唇的將軍卞楊連忙擺手,才抬起頭撞見代之的臉,又立即低下頭去,“王妃折煞吾等矣,往後點個頭便是。”
代之還沒回味過來自身禮數有何問題,倒是先被容琛一下冷落的氣場和將軍們的反應擾得不知首尾。
她訝異瞟了眼容琛緊捏著她肩頭而泛白的指尖,再回望他。
他也看著她,側目且下巴微揚,狹長鳳目也揚起但眼珠子下壓,睨著她。
一副她方才的行徑觸了他的黴頭,還讓他掉了身份且很沒面子的姿態。
代之雖不知朝事,但偶爾走街串巷,也聽過百姓對攝政王的評價。
當世明主,百年聖君。
出能帶兵攘外,入能坐鎮安內。
他受萬民擁戴,也受百官景仰,偶爾抬抬架子亦不甚奇怪,但面前這些可是曾與他出生入死的河西兄弟呀。
況且,人前摟摟抱抱,成何體統?
代之不猜容琛的心思,只暗暗瞪他一眼,掙開他的手,轉頭去同面前老熟人說:“各位將軍說笑,點頭問禮算得上什麼大禮?”
她端正著身姿,以自己的方式禮待丈夫的朋友,“各位既來都來了,不若用個膳品些酒......”
“我們還有正事。”容琛斜睨代之,猝然打斷她的話,爾後與春娘道:“送王妃回後院,別讓她著涼了。”
言罷,不待代之回話,他便轉身走了。
五個黑臉將軍才亮起眼,以為能在祁連軒親嘗一口王妃親釀的酒,回味回味當年河西歲月,被主公這麼一攪和,他們臉更黑了。
但主公已然啟步離開,他們是不敢逗留的。
今日下朝,他們專程從皇宮追到東郊祁連軒,便是要勸他們的主,莫這麼快就放手讓那小皇帝獨自應對來朝的幾個鮮卑部落使者。
鮮卑人與漢人原是勢不兩立,但十年前,鮮卑人被主公和他們打怕了,爾後便有多個鮮卑部落陸續歸附大夏。
如此,大夏與鮮卑相安無事多年。
但近年,因主公坐鎮朝堂,鮮卑人便以為河西一代無強將駐守矣,遂藉故屢次南下擾我西北疆域。
他們這些河西出來的將士哪一個都看不過去,非要將主公攛掇去給鮮卑使者下馬威不可。
代之不知乾坤,看容琛難得把公務帶到祁連軒,卻照舊不讓她輕易摻和,還著急離開處理,猜想定是遇上了大事。
於朝中大事,代之向來很有分寸,不聞不問不打擾,是皇貴夫妻相處之道。
不過,代之還是再問了遍春娘是否真的不必安排款待。
攝政王王府很少有來客,如今容琛難得帶了客人回來,代之作為女主人還是不能怠慢,有失體統。
但春娘說:“若真有需要,王爺自會安排,王妃不必操心。”
銀柳亦在旁附和:“王爺方才已吩咐蘇管家給王妃燒水洗沐,又叮囑您先用膳,不必等他,想必確要忙許久,無需王妃惦記。”
他向來安排周到,不敢叫她憂思。
“既如此,便由他罷。”
代之又望了眼遊廊盡頭。
某人似乎遠遠給她遞了個媚眼。
代之嘴角抽了抽:可沒見著四處都是人麼?
她朝那方向扮了個鬼臉,爾後急急扭頭往與容琛相反的後院方向走去。
待一身汗膩洗淨,又用過晚膳,日理萬機的攝政王果然還沒回來。
代之百無聊賴,便在廂房外稻草棚下的搖椅上坐著數星星。
洛城的星星不比醴城,既少又小,還落在四方小小天穹,不多會兒便就數完一遍又一遍,這無端叫她懷念起河西歲月。
那時候,阿爹阿孃阿兄都在,還有阿爺,一家五口,趕羊放牛,自由自在。
後來,鮮卑人南下,阿爹遠走參軍,阿孃亦隨之而去,最後連阿兄都沒有回來......
再後來,她便遇到了遭遇伏擊,身受重傷的容琛......
作者有話說:
又開文啦~希望各位仙女看文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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