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之一見容琛便有微微驚怔, 心道他本不是在華邑寺後山與人議事,怎麼這般快就來到西馬道?
不過,看見容琛的喜悅瞬息便蓋過心底疑惑, 畢竟只要容琛來了, 她就無需再獨自應對容禕。
她並不擅長與權貴交往。
代之面上陡然現出喜色,幾乎忘了先前在容禕面前謹守的規矩,三步並做兩步, 幾乎跑著往容琛那廂奔去, 喊他:“你來啦——”
容琛正定定看著代之,面上無甚表情, 也沒有回她的話,只在她臨近時,長臂一伸, 將人扣入懷中。
代之沒有防備, 還未能看清容琛的臉, 便被他的蠻力帶得一頭栽進他懷裡, 她後頭還想說的偶遇容禕的話也在瞬間變成“嗚嗚”聲, 全部套進了容琛的衣襟。
代之才察覺容琛情緒不對, 但又還沒想到他為何如此, 他隱含怒氣的聲音便從他胸腔中轟轟隆隆傳來:“皇上此時不在宮中與百官相賀, 為何到華邑寺來?”
容琛聲音本就低沉, 此時似乎又刻意壓低,顯得更加沉沉鬱鬱,像質問又想厲喝。
代之心驚平日不顯山露水的容琛為何忽然發了這好大一通火。
就因為他侄子沒有履行皇帝職責在宮中宴臣來了華邑寺?
可他自己不也年年不去宮宴,全陪在她身邊麼?
代之聽見背後容禕似乎應了句說“不過得了間隙出宮走走,散心罷”,一如他方才對她所言。
代之心道確實, 散心而已,何必叫人勞身動氣?
她抬手推容琛肩膀,想將自己的臉露出來,對上他的眼睛,與他分說。
可她指尖才攀上容琛肩頭,容琛壓著她腰肢的一臂旋即收緊,空的另一手也抬過來,扣住她的後頸,讓她抬不起頭。
代之上半身徹底被禁錮得一動不能動,只能緊貼於容琛身前,連視線都徹底被矇住,半點光亮也看不見。
代之有些喘不過氣了,好似溺水之人,被人束縛著腰身,硬是推入水底,沒有光也沒有空氣。
她沒來由地發慌,但依舊手腳折騰,想要和禁錮她的力量對抗。
“隨便走走是如你這般,避開人口耳目,悄悄來華邑寺?”容琛又是一聲暴喝,“陸河何在!”
如雷轟鳴聲從容琛胸膛裡傳來,震得代之耳膜嗡嗡,如有實質。
代之終於愣住:容禕是悄悄離宮的?
未及猜測,她的背後響起鎧甲聲噌蹭,又有步伐聲陣陣,爾後便是道雄渾聲量——“屬下失職,護駕來遲。”
是陸河的聲音,沉穩中夾著些不太明顯的促喘。
陸河是皇城司衛首領,若非換值,應當時刻守在皇帝近前。
況且,皇帝微服出巡,安危之任更重,陸河怎會不陪伴在側?
代之後知後覺,今日遇見容禕後,確實未曾見得陸河身影......原來,他當真是悄悄從宮中溜出來的。
此一行,如若皇帝無傷,那麼皆大歡喜。
但若有歹人趁此間隙行刺,那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代之恍悟之餘,掙扎動作也徹底停歇,再不敢幹擾容琛教訓他的侄子。
但容琛卻沒再說話,也不見應答或是吩咐陸河,便摟著代之轉身,往與容禕所在的相反方向行去。
代之得了鬆快,連忙大口呼吸清新空氣,之餘又下意識往後偏頭要看容禕那廂情況。
“你還念著他?”容琛怒道,大掌一抬,攔住代之視線,將她的頭側扭過來。
代之驚了驚,對望住容琛圓瞪的怒目。
但容琛卻不看她,當即別開了眼,看去前方,一邊幾乎提抱著她,大步往前走。
王府的馬車不知何時已叫蘇管家駛至西馬道,就停在眾人前方。
容琛不容分說,托住代之的後腰和後臀,三兩下將人塞到馬車裡,自己也做進來,便吩咐蘇泗啟程下山去。
一切發生太快,代之雖然已轉圜過來容琛的火氣來由,卻還是覺得他行事過於獨斷。
皇帝避過近身守衛出宮確實不是小事,但此間不是還未發生不可挽回的大事麼?
再者,容禕雖是容琛侄子,但他也是大夏君主,容琛這樣不給他面子,日後若真生出了齟齬,可不得狡兔死,走狗烹?
“皇上不過是少年心性,想中秋佳節同親人聚一聚,你這樣下他面子,未免太不近人情?”代之壓住忐忑心跳,看向閉了眼的容琛,與他分說,“便是他悄悄從宮中出來,可到底沒有生出禍端,你同他好好講道理,也比一見面就紅了臉,還叫你的強將來拿他,不是妥帖百倍?”
依代之想法,少年人只需好好教育,不該以硬碰硬。
但容琛毫無反應,亦無應答代之,只大馬金刀,四方而坐。
代之皺眉,挪近他,“你到底有無聽我講話。”
她聲音不大,但也有微慍。
容琛終於睜開了眼,幽幽怒光寒冷,但也燒著彼岸冥火一般,灼灼烈人。
代之壓了眉,還是覺得容琛這無厘頭的火氣實在太大,繼續講她以為的道理:“他是你侄兒......”
“他也是皇帝!”容琛又是一聲暴喝,掐斷代之的話,“他當分得清孰輕孰重,什麼事情該做,什麼事情不該做!”
君臣之禮為重,各部籌備月餘,為一箇中秋佳宴,君臣同慶,與民同樂,他作為皇帝,就應該在宮中與百官同坐,共賀中秋,而非因個人好惡臨時私自出宮,廢了各部籌備多時的中秋禮。
嬸侄之禮亦為重,往日養母已經改頭換面成了他的嬸嬸,他就不該再糾結往事,巴巴得來此地尋他今日之嬸嬸,還為了能與她獨處,竟躲開了陸河的眼線,甚至用自己新培育的暗衛拖住王府的護從,將她帶到這邊梨樹林......
念及此,容琛眼底火焰燒得愈烈,仿似要吞人。
他努力別開眼,不想將火燒到代之身上。
代之自然品出了容琛話中的第一層含義。
她不熟朝堂禮規,所思所慮皆從平常親情出發,確實沒有想到一場中秋佳宴花費了許多人的心血,假若皇帝不在場,那這些人的心血可謂付諸東流矣。
若在疊加那小皇帝還不顧自身安危,貿然出了宮,若真出了事情,責任又該誰了擔?
代之知曉自己理虧,不敢再看容琛了,眉目緩緩垂下,也收了聲,沒再說話。
容琛那廂吼過了一頓,火氣便算鬆了一個口,餘光再瞥見妻子螓首低垂,眸子中染了愧色,心底剩下的怒意哪裡還能繼續騰燃?
他不自覺看回眼,視線將將落在代之裸在領口上的一截白生生的脖子。
上面幾道紅痕刺眼,是他方才怒中手重,掐著她留下的痕跡。
方才她掙扎得厲害,應當也很害怕罷?
容琛倏地將空拳握緊,在指骨要發出聲音時,又立即鬆開。
他發過誓,絕不叫任何人能傷她半分,可他自己卻一而再再而三......
容琛閉了閉眼,又睜開,鳳眸底下怒意盡退,只剩柔和。
他緩緩抬起手。
陰影遮去,代之下意識縮了縮脖子,還側了側身,像是躲避一般,悻悻然抬眼。
杏眸底下閃爍,是潛意識裡的恐懼恐慌。
容琛又次沉了眸。
八年了,她依舊沒有卸下對突然觸碰的恐懼。
可從前的她,能馴最烈的馬,敢打最沒有把握的仗,是河西最颯爽的女郎。
若非他將她帶回洛城......
容琛努力忍住喉頭酸澀,扯開嘴角,勾出抹笑,頓在半空的手也繼續朝前,觸及代之髮鬢,輕柔地將她先前掙落的幾縷碎髮掖至她耳後。
“朝中之事複雜,你不懂,不怪你。”這是對代之自責自愧的寬慰。
言罷,容琛又將代之輕攬入懷,下巴壓著她額前,揉著她的發頂,聲音慢慢,放軟下來,“答應我,以後莫要與單獨與他們往來,便是皇上,你的侄子,也不行,你知朝中詭譎,很多事情不在你我控制之內,我怕......”
容琛沒把話說全,但兩人心知肚明他要說的是從前代之被攪和進廢太子謀逆篡位之事,最終落得一身傷病下場的事。
熟悉的懷抱與關切都可叫人心緒瞬息平復。
代之乖巧地點了點頭,回應容琛的擔憂。
容琛心終於安下,卻還是止不住想起她方才與那人在樹下談笑的光景。
他總盼著她身體好起來,這樣,便不會飽受夢魘和頭疼折磨。
他又怕她身體好起來,如此,她便有越來越多的心力謀傷病之外的事。
譬如蒸酒釀酒,譬如走街竄巷,譬如生兒育女,譬如見他不想她見之人,然後叫人喚醒那些本該塵封的記憶......
不可——
容琛猛地睜眼。
他絕能叫任何人喚醒她從前那些記憶。
一經想定,容琛長臂再度收緊,餘光帶向車簾縫隙外的眼神,已只剩一片冰寒——他要儘快帶她離開洛城,而不可讓任何舊人有機會近她的身。
遺留在紛紛梨花樹下的容禕接住了容琛從馬車裡遞來的視線,但他沒有絲毫挪動,便是陸河一連三句請他儘快回宮,他亦定定看著王府馬車急速駛離。
八年前,他亦是如此,眼睜睜地看著母后叫皇叔塞進馬車,帶出皇宮,只留他一人獨居高牆之內。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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